你翻开这本书,大概率是因为一条新闻。
也许是加沙的废墟,也许是伊朗的爆炸,也许是某个你叫不出名字的武装组织又干了一票大的。你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脑子里蹦出三个字:看不懂。
然后划走了。
别不好意思。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中东这个地方,新闻量大,名词密度高,历史纠葛深,人物关系乱。正常人看三分钟就头疼,坚持五分钟算意志力强的。
这本书想做一件事:让你看懂。
不靠堆年表,不靠列名词,不靠端着学术腔吓唬人。就是坐下来,泡杯茶,从头到尾把中东这团乱麻给你捋清楚。谁跟谁有仇,为什么有仇,仇是怎么结下的,解得开解不开。
中东的故事很长。从一万年前人类第一次种粮食,到2026年3月你读这本书的此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直在经历大事。有些事改变了他们自己的命运,有些事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需要提前说明一件事:中东局势变化极快。这本书覆盖的事件截至2026年3月初,但你读到它的时候,可能又有新的变化了。不过没关系。理解了底层的逻辑,再看新闻就不慌了。
好了,准备好了吗?
翻页。
这本书一共十三章,从前往后读当然没问题。但如果你时间有限,或者带着特定的好奇心来的,这里有几条快速通道。
路线一:零基础,从头开始
按顺序读,一章不跳。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一万年的历史线索会像拼图一样在你脑子里慢慢成型。适合周末花半天一口气读完。
路线二:新闻解读型
你就是被新闻逼来的。直接跳到第六章(六场战争),然后第十一章(伊朗vs以色列正面对决),第八章(叙利亚崩溃),第十章(大国博弈)。这四章读完,你再看中东新闻,至少能分清谁是谁了。
路线三:历史爱好者型
你喜欢从根上挖。先读前四章:地理、宗教、石油、殖民。这四根绳子搞清楚了,后面的结才能看明白。然后随便挑感兴趣的章节。
路线四:赶时间型
只看五章:第一章(中东在哪)、第六章(六场战争)、第十一章(伊朗以色列开打)、第十二章(和平的种子)、第十三章(未来展望)。总共大概一个半小时。不够全面,但足够让你在饭桌上聊上好一阵了。
2023年11月,一群穿着拖鞋、扛着火箭筒的人,做了一件让全世界航运公司CEO集体失眠的事。
他们叫胡塞武装,来自也门。也门是个什么地方呢?阿拉伯半岛最南边的角落,中东最穷的国家,人均GDP还不到北京一个月的平均工资。就这么一帮人,蹲在也门的山里,用导弹和无人机对着红海上的商船开火。
结果呢?红海的集装箱运输量暴跌了约90%。[1]
全球航运巨头马士基报告,苏伊士运河的过境船只减少了66%。[2]数以千计的货轮不得不绕道非洲好望角,多跑十天的路,多烧几百万美元的油。你在网上买的东西涨价了,超市里的进口商品也涨价了。你的快递变慢了,但快递小哥也很无辜,因为东西就是没到港口。
所有人都在骂。但没人有好办法。
美国海军派了航母战斗群来护航。英国皇家海军跟着来了。法国人也来了。一堆世界顶级海军围着也门转,但胡塞武装该打还是打。一枚廉价无人机,成本可能还不到一辆小汽车,却能让一艘价值上亿美元的货轮不敢走这条航线。
一个连自己国家内战都没打完的武装组织,凭什么能卡住全世界的脖子?
答案只有一个字:地。
准确地说,是中东这块地。
打开地图看看。欧洲在左上角,亚洲在右边,非洲在下面。这三块大陆之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区域,像个纽扣一样,把三件衣服扣在了一起。
这就是中东。

地理老师可能告诉过你,中东大概包括从埃及到伊朗、从土耳其到也门的这一大片区域。但地理老师可能没告诉你的是,这个位置有多要命。
往北,它挡着俄罗斯南下暖水港的路。两百多年来,俄国沙皇们做梦都想穿过这里到达印度洋。往西,它控制着欧洲和亚洲之间最短的海上通道。往东,它紧挨着世界工厂中国和印度的能源命脉。霍尔木兹海峡流出来的石油,有84%运往亚洲。往南,它俯瞰着非洲之角和印度洋的交叉口。
古代的丝绸之路经过这里。今天的石油管道经过这里。未来的海底光缆还是经过这里。
如果世界是一栋大楼,中东就是电梯间。你可以不住在这层楼,但你上上下下都得经过这儿。偏偏这个电梯间里住着一堆脾气不太好的邻居。
中东有两条咽喉,掐住任何一条,全球经济就得咳嗽。
第一条:苏伊士运河。
1869年通航,全长193公里,连接地中海和红海。没有它,从上海到鹿特丹的船要绕整个非洲,多走大约6000公里,多花十天到两周的时间。全球大约12%到15%的海上贸易经过这里,大约30%的集装箱运输从这里走。[3]
这条运河对埃及来说也是命根子。2023年,苏伊士运河给埃及贡献了约96亿美元的通行费收入。到了2024年,因为胡塞武装的袭击,大量船只绕道好望角,这笔收入直接腰斩。[4]
这条运河有多脆弱?2021年3月23日,一个大风天,一艘叫长赐号的巨型货轮在运河里被风吹歪了。这艘船有多大?400米长,差不多有四个足球场排在一起那么长。它横着卡在了265米宽的航道里,像一根筷子横在了碗口。

就这么卡了六天。
六天里,422艘船在运河两头排成长龙,干等着。全球贸易每天损失约96亿美元。[5]那几天,推特上最火的直播不是什么明星带货,而是一台小小的挖掘机在400米长的巨轮旁边拼命挖沙子。那画面像一只蚂蚁试图搬走一头大象,全世界都在屏幕前干着急。
一艘船,六天,差点让半个地球的供应链崩盘。
长赐号是一场意外,解决方案是挖沙和拖船,折腾六天就搞定了。胡塞封锁是蓄意为之,导弹和无人机可不是挖掘机能对付的。同一条贸易动脉,一次被意外堵住,一次被武力切断。六天的意外就让全球经济打了个寒战,超过一年的封锁呢?后者的解法要复杂一百倍。
第二条:霍尔木兹海峡。
如果说苏伊士运河是全球贸易的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就是全球能源的心脏起搏器。
这条海峡窄得离谱,最窄处只有33公里,也就是北京四环到五环的距离。但每天有大约2000万桶原油从这里经过,占全球石油消费量的约20%。[6]换个说法:你每加五次油,就有一次的油是从这条窄缝里挤过来的。
伊朗在海峡北岸,阿拉伯国家在南岸。两边互相看不顺眼。每次中东局势一紧张,全世界油价就跟着打摆子,原因就在这条窄窄的水道上。伊朗时不时放话说要封锁海峡,每次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华尔街的交易员就开始冒冷汗。

好了,地理课上完了,该认识一下住在这儿的人了。中东这片地方,住着二十来个国家,差不多五亿人口。性格各异,恩怨复杂。我们一个一个来。
沙特阿拉伯: 中东的土豪大哥。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出口国,一个国家坐在全球约17%的已探明石油储量上面。面积跟整个西欧差不多大,但大部分是沙漠。最近几年拼命搞转型,要在沙漠里建造一座叫"新未来城"的直线型未来都市,长170公里。王室说了算的君主制国家,伊斯兰教两大圣城麦加和麦地那都在这里。
伊朗: 沙特的死对头,中东最有历史底蕴的国家之一。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这个区别很重要,伊朗人会认真纠正你的。什叶派伊斯兰教的大本营。有雪山,有森林,有延续两千五百年的文明,还有让西方国家集体头疼的核计划。八千多万人口,是中东人口第二大国。

土耳其: 中东最特别的存在。一只脚踩在欧洲,一只脚踩在亚洲,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被博斯普鲁斯海峡一分为二,左边是欧洲区,右边是亚洲区,坐个渡船就能"出国"。曾经是奥斯曼帝国的主人,统治过大半个中东长达四百年。现在是北约成员国,但又跟俄罗斯买军火,跟谁都若即若离,谁也猜不透它下一步要干嘛。
埃及: 金字塔的故乡,苏伊士运河的主人,法老的后代。阿拉伯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将近一亿一千万人。但有意思的是,这么多人其实挤在不到国土面积5%的地方,也就是尼罗河两岸那一小条绿地上。剩下的95%?沙漠。

以色列: 面积只有两万多平方公里,大概相当于北京市那么大,人口不到一千万。但军事实力和科技水平在整个中东首屈一指。犹太人的国家,1948年建国,从建国第一天起就跟周围邻居打仗,到现在也没消停。中东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虽然它从来不正式承认)。
巴勒斯坦: 以色列最近的邻居,也是最深的心结。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两块不相连的土地,夹在以色列中间,一个持续了七十多年的领土争端。这块地上的故事,足够单独写好几本书,我们第五章会详细聊。
伊拉克: 两河流域,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人类最早的文明美索不达米亚就诞生在这里。石油多,但战争更多。萨达姆、两伊战争、海湾战争、美军入侵、ISIS崛起,这个国家的近代史读起来像噩梦的连续剧。
叙利亚: 内战从2011年打到现在,半个国家变成废墟,数百万人逃离家园。而在战前,这里曾是中东的文化重镇。首都大马士革号称人类最古老的持续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有证据表明它在一万年前就有人定居了。

黎巴嫩: 巴掌大的小国,但戏多。曾经被叫做"中东的巴黎",贝鲁特的夜生活和咖啡馆文化冠绝阿拉伯世界。十八个官方承认的宗教教派挤在这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政治复杂得让政治学教授都要抓头发。
约旦: 中东里相对安静的那一个。夹在以色列、沙特、伊拉克和叙利亚之间,等于住在四个火药桶中间还能保持微笑。约旦国王常年扮演调停者的角色,在各方之间走钢丝走得很稳。
也门: 就是本章开头的主角。阿拉伯半岛最穷的国家,内战打得一塌糊涂。但别小看它,它蹲在红海入口的曼德海峡旁边。地理就是命运,这句话在也门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海湾小国群: 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阿曼。面积都不大,有的还没有北京一个区大,但个个富得冒泡。靠什么?脚底下的石油和天然气。迪拜的帆船酒店,卡塔尔的2022世界杯,阿布扎比的卢浮宫分馆,都是用石油美元堆出来的奇观。

很多人一提中东,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黄沙漫天的画面,再配上几头骆驼。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误解。
伊朗北部有达马万德峰,海拔5671米,冬天白雪皑皑,周围还有滑雪场。伊拉克有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河之间是肥沃的冲积平原,人类最早学会种地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黎巴嫩有地中海沿岸的雪松林,国旗上那棵树就是雪松。土耳其东部有大片高原草场,春天开满野花,像瑞士的明信片。

事实上,"中东"这个名字本身就暴露了一种偏见。这是欧洲人发明的称呼。对伦敦来说,这里在"中间的东方",比近东远一点,比远东近一点。但对住在这里的五亿人来说,这就是家。各种各样的家,有的靠海,有的靠山,有的靠河,有的确实靠沙漠。
说到中东对世界的贡献,大多数人能想到的就是石油。但中东给世界的礼物远不止黑色的液体。
你每天用的数字0到9,叫"阿拉伯数字"。严格来说是印度人发明的,但正是阿拉伯学者把它们从印度带到巴格达,又从巴格达传到西班牙,最终传遍了全世界。在阿拉伯数字之前,欧洲人用罗马数字做算术。你试试用XLVII乘以CCXIII?光写出来就够头疼的了。
你早上喝的那杯咖啡,英文叫coffee,来自阿拉伯语的qahwa。最早的咖啡饮用记录就在也门。传说是也门的苏菲派修行者用它来提神熬夜祈祷。没错,你的续命神器,出生地就是那个现在打内战的也门。
你高中数学课上学的代数(algebra),这个词来自阿拉伯语的al-jabr。九世纪的巴格达学者花拉子米写了一本书叫《还原与对消计算概要》,标题里就有al-jabr这个词,从此代数学有了名字。花拉子米的拉丁化名字algorithm,就是今天"算法"一词的来源。

更不用说,中东还是三大一神教的发源地。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全球超过一半人口的信仰,根都扎在这片土地上。耶路撒冷这座城市,三个宗教都视为圣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下一章详细聊。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地方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每次看中东新闻,为什么总感觉像看一部没有前情提要就从第七季开始看的电视剧?
因为中东的问题,不是一团乱麻,是好几团乱麻缠在一起之后又被打了个死结。
第一团:宗教。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分裂已经持续了1400年。这不只是神学争论,它渗透进了政治、军事和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
第二团:民族。阿拉伯人、波斯人、库尔德人、土耳其人、犹太人,各有各的语言、各有各的历史记忆、各有各的委屈。光库尔德人就分布在四个国家里,哪个国家都不想让他们独立。
第三团:殖民遗产。一百多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英国人和法国人坐在伦敦和巴黎的办公室里,拿着尺子在中东的地图上画直线。他们把不同的部落、不同的教派、互相仇视的民族硬塞进同一个国家,又把本该在一起的人分到了不同国家。很多今天的流血冲突,根子就在那些笔直的国境线上。
第四团:石油。中东拥有全球超过一半的已探明石油储量。[7]有石油的地方就有钱,有钱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大国博弈。
第五团:外部势力。美国、俄罗斯、中国、欧洲,谁都想在这盘棋上落子。每个外部玩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一步棋都让本来就复杂的局面更加复杂。

把这五团线搅在一起,你就得到了每天新闻里让人犯晕的中东。
但别慌。这本书接下来的每一章,都会帮你拆开其中一团,一根一根地捋清楚。不需要你有任何基础,不需要你记住一堆阿拉伯名字,只需要你有一点好奇心。
准备好了吗?我们先从最古老、最根本的那一团开始:三个宗教是怎么在同一块土地上打起来的。
1. 中东是世界的十字路口。 连接欧亚非三大洲,扼守苏伊士运河和霍尔木兹海峡两大战略咽喉。胡塞武装和长赐号的故事证明,这里打个喷嚏,全世界都得感冒。
2. 两条水路决定全球命运。 全球约12%-15%的海上贸易经过苏伊士运河,约20%的石油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掐住任何一条,世界经济就得咳嗽。
3. 中东不只是沙漠和石油。 这里有雪山、河流、森林和古老的文明,还给了世界阿拉伯数字、咖啡、代数等改变人类历史的礼物。
4. 中东新闻之所以难懂,是因为宗教、民族、殖民历史、石油利益和大国博弈五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但别怕,这本书会一层一层帮你剥开。
大约四千年前,在今天伊拉克南部的一个城市里,有个老头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之后四千年的人类历史。影响了几十亿人的信仰,几百场战争的理由,以及你今天打开新闻时看到的大部分中东头条。
这个老头叫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的故事,三个宗教各说各的版本,但起点差不多:他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上帝跟他做了个交易,你信我、跟我走,我给你后代无数、土地肥沃。亚伯拉罕答应了。然后拖家带口,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出发,一路走到了今天的巴勒斯坦地区。
问题出在他的后代上。
亚伯拉罕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以实玛利,是侍女夏甲生的。小儿子以撒,是正妻撒拉生的。犹太教和基督教认定以撒是正统继承人,而伊斯兰教认为以实玛利才是关键人物。
就这样,同一个爹,两条线索,三本说明书。

你可以把这三个宗教想象成一家公司的三次改版。犹太教是1.0版本,基督教是2.0版本,伊斯兰教自认为是3.0终极版。每个新版本都说前一个版本不够完善,自己才是最终正确答案。而前一个版本的用户当然不同意。
这种关系,注定要出事。
犹太教是三个里面最古老的。大约公元前一千多年,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在西奈山上收到了上帝亲手写的十诫。这十块石板,加上后来编成的《托拉》(也就是基督教说的旧约前五卷),构成了犹太教的核心。
犹太教有个概念叫"选民"。不是说犹太人比别人高贵,而是说上帝选了这群人,跟他们签了一份专属合同。合同的核心条款包括:你们要守613条戒律,我给你们一块应许之地。
这块地在哪?就在巴勒斯坦。
这份合同的好处是信仰坚定,坏处是排他性强。犹太教基本不传教。你想加入?可以,但过程极其复杂,连拉比都会先劝退你三次。这导致犹太人的数量一直不多。全世界到今天也就一千五六百万犹太人,还不到上海常住人口的一半。[1]
但人数少不代表影响力小。犹太人在公元70年被罗马人赶出家园,开始了将近两千年的流散。从罗马到波斯,从西班牙到波兰,从德国到俄国,走到哪被欺负到哪。被驱逐,被隔离,被屠杀。中世纪欧洲流行一种说法,说犹太人毒井水、吃小孩,荒唐至极,但很多人真信。
然而就是在这种处境下,犹太人硬是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和身份认同。安息日照过,犹太会堂照建,《托拉》照读。两千年,换了多少朝代多少国家,这群人就是不肯被同化。这种韧性,后面讲以色列建国的时候你会再看到。
大约两千年前,一个叫耶稣的犹太人出生在伯利恒。
注意这个身份。耶稣本人是犹太人。他最初的追随者也都是犹太人。他并没有说自己要另立门户,他说的是旧的预言应验了,弥赛亚来了,就是我。
犹太教主流不接受这个说法。他们认为弥赛亚还没来。
于是分裂发生了。耶稣的追随者们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体系。保罗这个人起了关键作用,他把原本只面向犹太人的信仰推广到了非犹太人群体,取消了割礼等门槛,大大降低了准入条件。这是一个天才的"产品决策"。
公元313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发布米兰敕令,基督教合法化。到公元380年,直接升级为罗马国教。从一个被迫害的小教派,变成了帝国的官方信仰。用了大概三百年。如果这是创业故事,可以说是人类史上最成功的一次"逆袭上市"。
基督教后来分了好几次家。1054年东西方大分裂,分出天主教和东正教。1517年马丁路德贴了一张大字报,又分出新教。跟中东直接相关的是十字军东征,从1096年打到1291年,欧洲基督徒前后组织了好几波远征军,目标就是从穆斯林手里夺回耶路撒冷。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但留下的仇恨记忆,到今天都没消散。
犹太教在等弥赛亚第一次来。基督教认为弥赛亚(耶稣)已经来过一次,还会再来。伊斯兰教承认耶稣是先知,但不是上帝之子。同一个角色,三种解读。这个分歧两千年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公元610年,阿拉伯半岛的麦加城,一个叫穆罕默德的商人在山洞里冥想。天使吉卜利勒出现了,给他传达了上帝的话。
穆罕默德一开始是拒绝的。他以为自己疯了。回家浑身发抖,跟妻子赫蒂彻说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赫蒂彻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没有嘲笑丈夫,而是鼓励他接受这份使命。启示不断降临,穆罕默德最终开始传教。
伊斯兰教的核心经典是《古兰经》,穆斯林相信这是上帝的原话,由穆罕默德口述、弟子记录。伊斯兰教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新宗教",而是亚伯拉罕信仰的最终修订版。亚当、诺亚、亚伯拉罕、摩西、耶稣,在伊斯兰教里全是先知。穆罕默德是最后一位,封印先知。之后不会再有了。

穆斯林的基本义务叫五功:念(作证言)、礼(每日五次礼拜)、斋(斋月期间白天禁食)、课(缴纳天课帮助穷人)、朝(有能力者一生至少去麦加朝觐一次)。简单明了,门槛不高。
但穆罕默德在麦加的传教并不顺利。当地的贵族把他视为威胁,因为他宣扬的一神论会动摇既有的多神教利益链条。公元622年,穆罕默德被迫从麦加迁移到麦地那,这就是著名的"希吉拉",伊斯兰历的元年由此算起。
在麦地那,穆罕默德不仅是宗教领袖,也是政治领袖和军事统帅。这一点跟犹太教和基督教很不一样。从一开始,伊斯兰教就是宗教与政治合一的。这个特点深刻影响了后来中东的政治生态。
穆罕默德去世的时候,整个阿拉伯半岛基本已经统一在伊斯兰旗帜下。之后一百年间,伊斯兰帝国从西班牙一直扩张到印度边界。速度之快,在人类历史上罕见。当时的阿拉伯骑兵,打仗跟旋风似的。拜占庭帝国和波斯帝国这两个老牌大国,被打得毫无脾气。
今天全球有将近二十亿穆斯林,是世界上人数最多的宗教之一。[2]
说到这三个宗教,有一个地方绕不过去。
耶路撒冷。

对犹太人来说,这里有圣殿山。第一圣殿和第二圣殿曾经矗立于此,是犹太教最神圣的地方。圣殿被毁后,只剩下西墙,也就是哭墙。犹太人在那面墙前祈祷了两千年。
对基督徒来说,这里是耶稣受难、埋葬和复活的地方。圣墓教堂就建在据传耶稣复活的位置上。
对穆斯林来说,这里有尊贵禁地,也叫阿克萨清真寺和岩石圆顶清真寺。穆斯林相信穆罕默德在这里夜行登霄,升天见到了上帝。这里是伊斯兰教第三大圣地,仅次于麦加和麦地那。
问题来了。犹太人的圣殿山和穆斯林的尊贵禁地,是同一个地方。同一块平台。同一片石头。
你没看错。两个宗教最神圣的地标之一,物理上重叠了。
这就是为什么耶路撒冷问题几乎无解。不是谈判技巧的问题,不是诚意的问题,是两群人都真心相信这块地是上帝给自己的。你让谁让步?
1967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占领了整个耶路撒冷。但圣殿山上的日常管理权交给了约旦的伊斯兰宗教基金会(Waqf)。犹太人可以上去参观,但不能在上面祈祷。穆斯林可以在上面祈祷。基督徒有自己的圣墓教堂。这个安排脆弱得像纸糊的,任何一方的激进分子稍微动一下,整个地区就紧张起来。
现在来讲整个中东最关键的一次分裂。
公元632年,穆罕默德去世了。去世前,他没有明确指定接班人。
这就炸了锅。
一派人说,应该从穆罕默德的亲密战友中选出最有能力的人来领导。他们推选了阿布·伯克尔,穆罕默德的岳父和最早的追随者之一。这一派,后来叫逊尼派。逊尼的意思是"遵循圣行的人"。
另一派人说,领导权应该在穆罕默德的血亲中传承。而穆罕默德没有存活的儿子,最亲近的男性亲属是他的堂弟兼女婿阿里。阿里娶了穆罕默德的女儿法蒂玛。这一派,后来叫什叶派。什叶是"追随者"的意思,全称是"阿里的追随者"。

结果阿布·伯克尔当选了第一任哈里发。然后是欧麦尔,然后是奥斯曼。阿里排第四。什叶派一直认为前三任都是篡位者。
阿里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的位子,公元656年当上了第四任哈里发,但很快就陷入内战。661年,阿里被刺杀。
故事没完。
阿里的儿子侯赛因决定站出来夺回领导权。公元680年,侯赛因带着家人和几十名追随者,前往今天伊拉克的库法城寻求支持。在卡尔巴拉这个地方,他们被倭马亚王朝的数千名士兵包围了。
侯赛因拒绝投降。
结局惨烈。侯赛因一方总共七十二人,对面是四千人的大军。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侯赛因和他的追随者几乎全部被杀。他的六个月大的婴儿阿里·阿斯加尔,据传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侯赛因本人最后倒下时身上有三十多处伤口。他的头被砍下来送到大马士革,呈给了倭马亚王朝的哈里发叶齐德。
这就是卡尔巴拉惨案。
卡尔巴拉对什叶派来说不只是历史事件,而是信仰的核心体验。每年伊斯兰历的穆哈兰姆月,什叶派穆斯林会举行阿舒拉节纪念侯赛因的殉难。有些人会捶胸痛哭,有些地方的人会用链条抽打自己的背。这不是表演,是真的哀痛。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哀痛,每年都要重新经历一遍。
你可能觉得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
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对立不仅仅是神学争论,它深深嵌入了中东的政治版图。伊朗是什叶派大本营,沙特阿拉伯是逊尼派老大哥。这两个国家几十年来的对抗,表面上看是地缘政治,骨子里是这道一千四百年前的裂缝。
2024年至2026年的伊朗-以色列冲突中,这条断裂线依然清晰可见。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武装,从黎巴嫩的真主党到也门的胡塞武装,在多条战线上与以色列及其逊尼派阿拉伯盟友对峙。宗教归宗教,政治归政治?在中东,这两样东西从来就没分开过。
这是本书对逊尼-什叶分裂最详细的一次讲述。后面的章节再提到,就不重复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穆罕默德死后,因为接班人问题,伊斯兰世界分成了两半,至今没有愈合。
中东的冲突有很多维度。领土、石油、水资源、民族矛盾,每一个都够头疼的。但当宗教加进来,事情就从"很难解决"变成了"几乎不可能解决"。
原因很简单。
领土争端可以谈。你占三成我占七成,大家讨价还价,总能找到一个双方都不满意但都能接受的方案。石油利益也可以分。经济问题说到底是算术题。
但当某块土地是上帝许诺给你的,当某座城市是你的先知升天的地方,当你的敌人不仅是政治对手还是信仰异端,那就没法讨价还价了。跟上帝讨价还价?你是谁啊。
身份加领土加神圣意志。这三样东西一旦叠加,妥协就变成了背叛,让步就变成了亵渎。任何领导人敢签妥协协议,回家就会被自己人骂成叛徒,甚至被暗杀。
1995年,以色列总理拉宾因为签署和平协议被犹太极端分子刺杀。1981年,埃及总统萨达特因为跟以色列和解被伊斯兰极端分子刺杀。和平的代价,有时候是命。

这就是中东冲突的底色。不是因为那里的人特别好战,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和平的好处。而是当你把上帝请进了谈判室,谈判桌上就没有了妥协的空间。
下一章,我们来聊另一个搅动中东命运的东西。它不在天上,它在地下。
黑色的、粘稠的、能让整个世界为之疯狂的。
石油。
1. 一个祖宗,三个宗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都追溯到亚伯拉罕,但对继承权和真理的理解完全不同。
2. 耶路撒冷是三教圣城。犹太人的圣殿山和穆斯林的尊贵禁地物理重叠,这是中东最难解的死结之一。
3. 逊尼-什叶大分裂。穆罕默德去世后的继承权之争,演变为延续至今的教派对立,直接塑造了伊朗vs沙特的地缘格局。
4. 宗教让冲突更难解决。当领土争端叠加了神圣意志,妥协就变成了亵渎,和平就变得异常昂贵。
先讲一个关于穷的故事。
1900年的波斯湾沿岸,日子是这么过的:男人放羊、采珍珠、跟邻居抢水井。女人织地毯、生孩子。全家最值钱的资产是骆驼。一整个部落的年收入,可能还不如今天迪拜一家酒店一晚上的营业额。
那时候的阿拉伯半岛,在欧洲人眼里就是一片热沙子。没有矿产,没有良港,没有值得抢的东西。英国人占了印度,法国人占了北非,大家路过阿拉伯的时候基本就是加个水、换匹骆驼,然后继续赶路。
没人知道,他们脚底下踩着的那片沙子,底下埋着足以改变整个20世纪的东西。

1901年,一个叫威廉·诺克斯·达西的英国商人,干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
他花了两万英镑,从波斯国王手里买下了一张许可证:在波斯全境勘探石油,期限六十年。两万英镑在当年是一大笔钱,但跟后来的回报比起来,这笔交易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性价比最高的一次购物。
然后他就开始挖。
挖了一年,没有。两年,没有。三年,还是没有。钱快花完了,伦敦的投资人开始骂娘,达西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1908年5月26日凌晨四点,波斯西南部的马斯吉德·苏莱曼。钻机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黑色的液体从地下喷涌而出,冲上了将近二十米的高空。[1]
石油。
达西赢了。中东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改写。

石油被发现之后,事情发展的速度快得离谱。
1908年波斯出油。1932年巴林出油。1938年沙特和科威特出油。到了1950年代,整个波斯湾沿岸已经变成了全世界最重要的能源产地。
数字有多夸张呢?沙特阿拉伯一个国家,探明的石油储量就占全世界的百分之十七。[2]加上伊拉克、伊朗、科威特、阿联酋,中东五个产油大国加在一起,占了全球石油储量的将近一半。
一代人的时间。一代人。
你爷爷还在骑骆驼穿越沙漠,你已经在伦敦的酒店里点龙虾了。你爸还住帐篷,你住进了带游泳池的别墅。迪拜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全球地标。卡塔尔的人均GDP冲到了世界前三。科威特公民从出生那天起就不用交税,政府还倒贴生活补贴。
听起来像是老天爷特别眷顾这片土地对吧?
别急。好故事往往有反转。
钱多了,胆子就大了。
1960年,五个产油国——沙特、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委内瑞拉——坐在一起成立了一个组织,叫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这五个国家的逻辑很简单:以前石油价格是西方石油公司说了算,我们挖油的反而没有定价权,这不合理。兄弟们团结起来,一起跟买家谈。
成立的时候,西方国家没当回事。一群发展中国家搞了个卡特尔,能翻出什么浪花?
1973年,浪花来了。
那一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埃及和叙利亚联手进攻以色列。美国立刻站出来支持以色列,给钱给武器给情报。阿拉伯产油国怒了:你支持我们的敌人?好,那你就别用我们的油了。
OPEC宣布对美国和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施石油禁运。同时大幅减产,把油价从每桶三美元直接拉到了十二美元。四倍。[5]

效果是什么呢?美国加油站前排起了几个街区的长队。欧洲多国实行汽油配给制。荷兰直接禁止周日开车。全球股市暴跌,经济陷入衰退。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石油被当成武器使用。世界突然意识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事实:中东那几个沙漠里的国家,手里攥着全球经济的命门。
从那以后,每当中东局势紧张,全球油价就跟着抖三抖。这个规律一直延续到今天。
石油让中东一些国家富了起来。但"富"和"好"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经济学家们有一个专业术语,叫"资源诅咒"。意思是:老天爷给你太多自然资源,反而可能害了你。
逻辑是这样的。当一个国家可以靠卖石油就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政府就不需要向老百姓收税。不收税,就不需要对老百姓负责。不需要负责,就不需要民主、法治、透明这些麻烦东西。石油收入直接进了王室和权贵的口袋,然后分一点给老百姓当福利,让大家别闹事就行。
结果呢?经济结构单一。年轻人不愿意创业,因为去政府部门坐着领工资多舒服。私营企业发展不起来,因为政府垄断了最赚钱的行业。教育体系培养不出创新人才,因为国家根本不需要创新,只需要继续挖油。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病,叫"荷兰病"。
1959年荷兰发现了大型天然气田,大量出口天然气赚了很多钱。结果呢?荷兰盾升值了,其他出口产业全完蛋了,制造业萎缩,失业率上升。一个好好的发达国家,被自己的资源给坑了。
中东的情况比荷兰严重得多。沙特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财政收入来自石油。伊拉克更夸张,超过百分之九十。[6]当油价高的时候,大家都是兄弟。当油价跌的时候,政府发不出工资,街头就开始不安分了。
中东产油国都是富得流油的天堂,人人过着奢华生活。
石油财富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和阶层。沙特仍有约2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附近。伊拉克坐拥世界第五大石油储量,但青年失业率超过25%。[7]石油带来的钱,和老百姓口袋里的钱,完全是两回事。
打开地图,找到波斯湾的出口。那个窄窄的水道,叫霍尔木兹海峡。
它有多窄呢?最窄处只有33公里。两条航道,每条宽度不到三公里。就这么一条小水沟,每天有大约两千万桶石油从这里经过,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量的大约三分之一。[8]
全世界的经济,有相当一部分悬在这条33公里宽的水道上。

海峡的北边是伊朗,南边是阿曼和阿联酋。伊朗不止一次威胁说,如果有人惹我,我就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每次伊朗一放这种话,全球油价立刻蹿升,各国海军紧急开会。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在波斯湾常年驻扎一支航母编队。不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天气,是因为这条水道关乎美国人加油站的价格。
2024年的事情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当伊朗和以色列之间的冲突急剧升级,全球油价应声飙升。各国政府紧急释放战略石油储备,金融市场剧烈动荡。一场发生在中东的战争,让远在亚洲、欧洲、美洲的普通人在加油站里切实感受到了钱包的痛。
中东的稳定就是全球经济的稳定。这不是一句口号,是每天两千万桶石油写下的事实。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人称MBS,是个85后。他看得很清楚:石油不会永远值钱。
2016年,他推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叫"2030愿景"。核心思想一句话概括:在石油变得不值钱之前,把沙特变成一个不靠石油也能活的国家。
计划里有什么?沙漠里建旅游城、搞电影院(沙特直到2018年才解除电影院禁令)、发展科技产业、建造一座叫NEOM的未来城市。NEOM的概念图看起来像科幻电影:一条170公里长的直线城市,建在沙漠和山谷之间,号称零碳排放。预计投资五千亿美元。[9]
阿联酋走得更早一些。迪拜从2000年代就开始大力发展旅游、金融和物流。今天迪拜的GDP里,石油占比已经不到百分之一。[10]它用了二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石油城市变成了一个服务业城市。这个转型,是中东其他国家梦寐以求的。
但转型谈何容易。沙特2030愿景推进到今天,很多项目进度严重滞后,NEOM的规模一再缩减。改变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比在沙漠里挖油难多了。
全世界都在谈能源转型。电动车、太阳能、风电、氢能。很多人说,石油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真的吗?
短期来看,未必。2025年,全球每天消耗的石油仍然超过一亿桶。电动车虽然增长飞快,但全球上路的汽车里,燃油车仍然占绝大多数。石化产品——塑料、化纤、沥青——这些东西短期内找不到替代品。[11]
但长期来看,趋势是清楚的。欧洲多国宣布将在2035年前禁售燃油车。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全球可再生能源投资在2024年首次超过了化石燃料投资。[12]
对中东来说,这是一个存亡级别的问题。

如果石油真的变得不值钱了,那些没有完成经济转型的国家怎么办?沙特还有2030愿景可以指望,伊拉克呢?利比亚呢?那些百分之九十的财政收入都靠石油的国家,一旦石油卖不出好价钱,政府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维持社会稳定?
能源转型对发达国家来说是一道选择题。对中东产油国来说,是一道生死题。
答错了,后果不是经济衰退那么简单。当一个国家的财富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政治动荡、社会撕裂,甚至战争。我们在后面讲阿拉伯之春的时候会看到,经济困难是如何点燃一整个地区的。
石油给了中东财富,也给了中东诅咒。它让沙漠里长出了摩天大楼,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被绑在了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崩塌的经济模式上。
一百多年前,达西在波斯打出了第一口油井,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他一定觉得自己找到了宝藏。
他确实找到了。但宝藏和诅咒,有时候是同一样东西。
1. 石油改写了中东的命运。1908年波斯发现石油,此后半个世纪内,中东从被世界忽视的贫瘠之地变成了全球地缘政治的核心。
2. 石油是武器,也是诅咒。1973年石油禁运证明了能源可以被政治化。资源诅咒和荷兰病让产油国富而不强,经济结构单一,治理水平低下。
3.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经济的命门。每天两千万桶石油通过这条33公里宽的水道,中东的任何动荡都会直接传导到全世界的油价和经济。
4. 能源转型是中东的生死之问。石油的黄昏终将到来,能否在此之前完成经济转型,决定了这些国家的未来是复兴还是崩溃。
1916年的某一天,两个中年男人坐在伦敦一间办公室里,铺开一张中东地图,拿出铅笔和直尺,开始画线。
一个是英国人,叫马克·赛克斯。一个是法国人,叫弗朗索瓦·皮科。他们俩都没在中东生活过,对沙漠里住着什么人、说什么话、信什么教,了解得相当有限。但这不妨碍他们动手。
铅笔落下,直尺一划。从地中海东岸的阿卡港,到波斯边境的基尔库克,一条斜线把整个中东劈成了两半。线以北归法国,线以南归英国。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随意。就这么荒唐。
这一刀,切出了今天中东地图上大部分国界线。也切出了一百多年都止不住的血。

要理解这两个欧洲人为什么有资格画线,得先说说原来的房东。
奥斯曼帝国。一个突厥人建立的庞大帝国,从1453年攻下君士坦丁堡开始,统治中东长达四百多年。全盛时期,版图从北非一直延伸到波斯湾,从巴尔干半岛到阿拉伯半岛。欧洲人提起来就发抖。
奥斯曼帝国管理多民族多宗教的方法挺有意思。它搞了一套叫米勒特的制度,允许各宗教社区在内部自治。你是东正教徒?自己管自己的婚丧嫁娶。你是犹太人?自己处理自己的民事纠纷。只要按时交税,别造反,帝国不太管你信什么。
这套制度不算完美,但维持了几百年的基本和平。阿拉伯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大家住在同一个帝国里,虽然不一定很开心,但至少没天天打架。
问题是,到了19世纪末,这个老帝国实在撑不住了。改革搞不动,经济跟不上,军事节节败退。欧洲列强管它叫欧洲病夫。
病夫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斯曼帝国选边站,站到了德国和奥匈帝国那一边。
这是一个灾难级的决定。
不是说德国一定会输。问题是,不管谁输谁赢,奥斯曼帝国都撑不到最后了。它已经病入膏肓,参战只是加速了死亡。
战争打了四年。1918年,同盟国战败。奥斯曼帝国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楼,终于轰然倒塌。
留下了一大片真空。
很多人以为叙利亚、伊拉克、约旦这些国家自古就存在,就像中国的省份一样有历史渊源。
事实上,这些国家在1920年之前根本不存在。它们的边界是欧洲殖民者画出来的,很多国界线就是用直尺在地图上画的直线,完全无视了当地的民族、宗教和部落分布。
英法两国早就盯上中东这块肥肉了。仗还没打完,他们就开始私底下瓜分战利品。
1916年,赛克斯和皮科达成秘密协议。蓝色区域归法国直接控制,红色区域归英国直接控制,中间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划为各自的势力范围。
同一时间,英国人还在跟阿拉伯人做交易。英国驻埃及高级专员麦克马洪写信给麦加的谢里夫侯赛因,承诺:你带着阿拉伯人起来反抗奥斯曼帝国,战后我们支持你建立独立的阿拉伯国家。
侯赛因信了。阿拉伯大起义爆发。就是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演的那段。
但英国人嘴上说的和私底下干的完全是两码事。他们一手承诺阿拉伯人独立建国,一手跟法国人瓜分地盘。更绝的来了。
1917年11月,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发表了一封短信,只有67个英文单词,史称《贝尔福宣言》。核心意思:英国政府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人的民族家园。
67个单词。这封信日后引爆了整个巴以冲突。

一战结束后,国际联盟把中东地区分成了几块委任统治地。说白了,就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继续殖民。
法国拿到了叙利亚和黎巴嫩。英国拿到了伊拉克、外约旦和巴勒斯坦。
看看地图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叙利亚和伊拉克之间那条边界线,从地图上看直得像用尺子画的。因为确实就是用尺子画的。

这些直线完全不考虑地面上的现实。同一个部落被劈成两半,分属两个国家。不同教派的人被塞进同一个国家。逊尼派、什叶派和库尔德人被装进一个叫伊拉克的盒子里,然后欧洲人说:好了,你们是一个国家了,好好相处。
他们怎么可能好好相处?

说到被劈开的民族,最惨的要数库尔德人。
库尔德人大约有三千万到四千万人口,是世界上最大的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他们被那几条直线切成了四块,分别散落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叙利亚。每个国家里他们都是少数民族,每个国家都不太待见他们。
一战后的《色佛尔条约》本来答应给库尔德人一块自治地。但三年后的《洛桑条约》把这个承诺撕得粉碎。库尔德人的建国梦,就这样被大国政治碾成了渣。
一百年过去了,他们还在等。
2014年6月,伊斯兰国(ISIS)的武装人员开着推土机,推倒了叙利亚和伊拉克边境上的一根界桩。他们专门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写得很明白:粉碎赛克斯-皮科。
ISIS干了无数令人发指的事,但这个举动说明了一件事:一百年前两个欧洲人画的线,至今仍是中东痛苦的根源之一。当地人从未忘记,也从未接受。
2024年12月,统治叙利亚半个多世纪的阿萨德政权终于倒台。全世界立刻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叙利亚的边界还能撑住吗?这个被直尺画出来的国家,会不会沿着民族和教派的裂缝,碎成几块?
答案至今未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年那两支铅笔画出来的线,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边界。真正的边界在人心里。而人心里的线,比地图上的难擦得多。
1. 奥斯曼帝国统治中东四百年后在一战中崩溃,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
2. 英法通过赛克斯-皮科协议秘密瓜分中东,用直尺在地图上画出国界线,完全无视民族、宗教和部落现实。
3. 英国同时向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做出矛盾承诺,《贝尔福宣言》的67个单词埋下了巴以冲突的种子。
4. 库尔德人是这场画线游戏最大的受害者,三四千万人至今没有自己的国家。
5. 这些人为边界的后果延续至今,从2014年ISIS推倒界桩到2024年阿萨德倒台,赛克斯-皮科的幽灵从未远去。
想象一下,你出门旅游了两千年。回到家一看,家里住着别人。
而且人家也住了好几百年了。
这就是巴勒斯坦问题的起点。一块地,两个家,两拨人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

公元70年,罗马人攻破耶路撒冷,拆了犹太人最神圣的圣殿,只剩一面墙。犹太人被赶出家园,散落到世界各地。欧洲、北非、中亚,哪里能活就去哪里。
这一走,就是两千年。
两千年里,犹太人在各地的日子不好过。中世纪的欧洲,他们被禁止拥有土地,被关在专门的居住区里。好不容易靠经商攒了点钱,隔三差五就被抄家。西班牙驱逐过他们,俄罗斯屠杀过他们,几乎每个世纪都有一波大规模的迫害。
但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每年逾越节的晚餐结束时,全世界的犹太家庭都会说同一句话:明年在耶路撒冷。[1]
说了两千年。一代传一代。爷爷对孙子说,孙子长大了对自己的孙子说。没有一个民族像犹太人这样,把回家的执念刻进了骨头里。
但问题在于,犹太人惦记的那块地,并不是空着的。

从七世纪阿拉伯人征服巴勒斯坦开始,阿拉伯人就一直住在那里。种地,放羊,盖房子,生孩子。到十九世纪末,巴勒斯坦有大约50万阿拉伯人,占当地人口的绝大多数。[2]
他们不是临时来的。祖坟在这儿,果园在这儿,村子一代一代传下来。在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看来,这就是家。没什么好争的。
两拨人对同一块地的感情都是真的。一个说我祖先建了这座城,另一个说我祖先种了这片田。历史给他们出了一道无解的题。
十九世纪末的欧洲,犹太人的处境越来越糟。1894年,法国爆发了德雷福斯事件,一个犹太裔军官被冤枉叛国。整个法国为此撕裂,街头有人高喊犹太人去死。
一个奥地利犹太记者在巴黎目睹了这一切。他叫西奥多·赫茨尔。

赫茨尔想通了一件事:犹太人在欧洲不管怎么努力融入,都不会被接受。唯一的出路是建立自己的国家。[3]
1896年,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叫《犹太国》。1897年,他在瑞士召开了第一次锡安主义大会。锡安是耶路撒冷的古称,锡安主义的意思就是:回家。
一开始,大多数人觉得赫茨尔是个疯子。一个记者要在中东建国?开什么玩笑。但赫茨尔不在乎。他四处游说,找钱,找关系,找支持。他甚至考虑过在阿根廷或者乌干达建国,但最终还是锁定了巴勒斯坦。因为只有那个地方能点燃犹太人心里的火。
赫茨尔1904年就去世了,只活了44岁。他没能看到自己梦想成真的那一天。但他点燃的这把火,烧了一百多年,至今没灭。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人干了一件影响百年的事:把同一块地许诺给了两拨人。
1915年,英国高级专员麦克马洪写信给麦加的谢里夫侯赛因,承诺如果阿拉伯人帮英国打奥斯曼帝国,战后就支持阿拉伯人建立独立国家。阿拉伯人信了,起义了。
1917年,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写了一封只有67个单词的信,史称《贝尔福宣言》。信里说英国政府赞成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民族家园。[4]
很多人以为贝尔福宣言和侯赛因-麦克马洪通信是两回事,互不矛盾。
实际上两份承诺在地理范围上有严重重叠。英国人故意用模糊措辞,好在两边都当好人。结果两边都觉得被骗了。这是殖民外交的经典操作。
一块地,两张支票。收到支票的两拨人迟早要碰面。那一天来的比谁都想象的更快。
二战结束了。纳粹杀了六百万犹太人。六百万。欧洲三分之一的犹太人口没了。集中营的照片传遍全世界,人类的良心受到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冲击。活下来的犹太人拼命往巴勒斯坦跑,有些人坐着破船偷渡,被英国人拦在海上赶回去。英国人管不住了,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联合国。
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大会投票通过了181号决议:把巴勒斯坦一切为二。

数字是冷冰冰的:犹太人占总人口的33%,分到了55%的土地。阿拉伯人占67%,只得到45%。耶路撒冷由国际共管。[5]
犹太人接受了。能有自己的国家,什么条件都行。
阿拉伯人拒绝了。凭什么少数人拿大头?凭什么外来者瓜分我们的地?
这道数学题不管怎么算,总有人觉得不公平。
1948年5月14日,英国人撤了。同一天,本-古里安宣布以色列国成立。
第二天,五个阿拉伯国家的军队就打过来了。
战争的具体过程是下一章的事。这里只说结果:以色列赢了。不但守住了联合国划给它的地,还多占了一大块。

75万以上的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在战争中逃离或被赶出家园。[6]他们成了难民。有人住进了帐篷,有人挤进了邻国的贫民窟。约旦、黎巴嫩、叙利亚,到处都是巴勒斯坦难民营。很多人走的时候锁好了门,揣着钥匙,以为过几天就能回来。结果一等就是几十年。那把钥匙,后来成了巴勒斯坦人世代相传的象征。
以色列人把1948年5月14日叫做独立日。巴勒斯坦人把同一天叫做Nakba,阿拉伯语里灾难的意思。
同一天,同一块地,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
这个故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在于:双方都没有说谎。
犹太人确实被迫害了两千年,确实需要一个家。巴勒斯坦人确实世代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确实被赶出了自己的家。一方的建国就是另一方的灾难。一方的安全感建立在另一方的恐惧之上。
这不是一个好人打坏人的故事。这是两个受害者争夺同一把救命稻草的悲剧。
而这个悲剧催生的战争、冲突、流血和仇恨,在接下来的七十多年里从未停止。
下一章,我们来看这些战争。
1. 两千年的思念。犹太人从公元70年被驱散,但从未放弃回到耶路撒冷的梦想。
2. 巴勒斯坦不是空地。阿拉伯人在那里生活了上千年,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和社会。
3. 英国的双重承诺埋下祸根。贝尔福宣言和侯赛因-麦克马洪通信把同一块地许给两拨人。
4. 1947年分治方案没能解决问题。33%的人口拿到55%的土地,阿拉伯人无法接受。
5. 1948年:独立日即灾难日。以色列建国,75万巴勒斯坦人沦为难民。两个民族的伤口至今未愈。
有一个地方,面积还没海南岛大,却在77年里打了六场大仗。
平均不到13年就来一次。这个频率,放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算得上荒唐。但在中东,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
这六场战争,每一场都改变了中东的版图,改变了几百万人的命运。而最后一场,就发生在我们眼前。
1948年5月14日下午四点,本-古里安在特拉维夫博物馆宣读独立宣言。以色列建国了。
十个小时之后,五支阿拉伯军队同时进攻。埃及、约旦、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加上巴勒斯坦民兵,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以色列这边?一支刚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武器东拼西凑,有些士兵连枪都是捷克走私来的。

按常理,五打一应该没什么悬念。但战争的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以色列不但没被消灭,反而把联合国分治方案划给它的56%领土扩大到了78%。
代价呢?6000多名以色列人阵亡,占当时总人口的百分之一。而阿拉伯一方的代价更为沉重。约75万巴勒斯坦人被迫离开家园,成为难民。阿拉伯人称之为Nakba,意思是大灾难。[1]
这些难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结果这一等,就是七十多年。
1956年7月26日,埃及总统纳赛尔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把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
这条运河对英国和法国来说是命根子。全球石油贸易的大动脉,每年通过的货物价值数十亿美元。你把它收了?那我们就打回来。
英法两国拉上以色列,策划了一场军事行动。计划很精密,以色列先动手,英法再以调停的名义介入,顺便把运河拿回来。
军事上,行动很成功。以色列一周内横扫西奈半岛。英法伞兵空降塞得港。
但政治上,这是一场灾难。
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暴怒。他觉得英法这么搞,简直是在破坏冷战大局。苏联也威胁要用核武器。两个超级大国同时发火,英法只好灰溜溜地撤军。纳赛尔输了军事仗,却赢了政治仗,一夜之间成了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英雄。
这场战争告诉所有人一个道理,中东的事,最终由美国和苏联说了算。英法的殖民时代,彻底结束了。
1967年6月5日早上7点45分,以色列空军几乎倾巢出动。

目标是埃及机场。三个小时之内,埃及空军被摧毁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飞机还没起飞就被炸成了废铁。然后是叙利亚空军,约旦空军,一个接一个被清除。
六天。就六天。以色列拿下了西奈半岛、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东耶路撒冷、戈兰高地。领土扩大了三倍多。
以色列士兵站在哭墙前流泪的照片传遍了全世界。对犹太人来说,这是两千年来第一次重新拥有圣城。
但对阿拉伯人来说,这是一场羞辱。整个战争的阿拉伯方面阵亡人数超过两万。而更深远的影响是,以色列开始在占领区建设定居点。一个至今无解的问题,就此埋下了种子。
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242号决议,要求以色列撤出占领的领土。以色列的回答是什么?沉默。
1973年10月6日,犹太教最神圣的节日赎罪日(Yom Kippur)。以色列人在禁食祈祷。
就在这一天,埃及和叙利亚同时发动进攻。
埃及军队渡过苏伊士运河,突破了以色列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巴列夫防线。叙利亚坦克涌入戈兰高地。以色列措手不及,开战头几天损失惨重。据说总理梅厄夫人一度考虑动用核武器。
但以色列迅速完成动员,发起反攻。两周之内,战局完全逆转。以色列军队渡过苏伊士运河,反包围了埃及第三军团。

这场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但它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1978年,在美国总统卡特的撮合下,埃及总统萨达特和以色列总理贝京在戴维营签署了和平协议。埃及成为第一个承认以色列的阿拉伯国家。以色列归还了整个西奈半岛。[2]
萨达特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1981年,他在阅兵式上被自己军队中的极端分子刺杀。
和平,有时候比战争更危险。
1982年6月,以色列入侵黎巴嫩。理由是打击巴解组织在那里的基地。

以色列军队一路推进到贝鲁特。巴解组织被迫撤离。从军事角度看,目标似乎达成了。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全世界震惊的事。
9月16日到18日,以色列盟友黎巴嫩基督教民兵冲进贝鲁特的萨布拉和沙蒂拉难民营,对巴勒斯坦平民进行了大屠杀。遇难人数估计在数百到数千之间。以色列军队就在营地外面,却没有阻止。[3]
以色列国内爆发了30万人的抗议游行。国防部长沙龙被迫辞职。
但这场战争最深远的后果是催生了一个新势力。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民兵组织真主党在战火中诞生。四十年后,它成了以色列北部最大的安全威胁。
以色列的黎巴嫩战争持续了18年,直到2000年才完全撤军。入侵容易,抽身太难。
这场战争之后,中东出现了一线和平曙光。1993年,以色列总理拉宾和巴解组织领导人阿拉法特在白宫草坪上握手,签署了奥斯陆协议。巴勒斯坦人第一次有了自治政府。全世界都觉得和平就在眼前。
但奥斯陆的承诺从未真正兑现。定居点继续扩建。巴勒斯坦国始终没有诞生。拉宾在1995年被以色列极右翼分子暗杀。2005年,以色列从加沙撤军撤民,却保留了对加沙陆海空的全面封锁。230万人被困在36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人称之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

和平的窗口一扇扇关上了。
2023年10月7日,凌晨六点半。
哈马斯武装人员突破加沙隔离墙,对以色列南部发动了突然袭击。袭击目标包括军事基地、定居点和一个音乐节。1195人遇难,251人被劫为人质。这是以色列建国以来遭受的最严重袭击。[4]

以色列的回应是前所未有的。
总理内塔尼亚胡宣布这是以色列的911。全面动员,地面入侵,空中轰炸,海上封锁。加沙北部整片社区被夷为平地。医院被围困,学校成了临时避难所又被炸毁,联合国设施也未能幸免。
截至2025年初,加沙卫生部统计的官方死亡人数超过72000人。但这个数字远远低于实际。医学期刊《柳叶刀》的研究估算,考虑到废墟下无法打捞的遗体、缺医少药导致的间接死亡,实际死亡人数可能在100000至126000人之间。其中大量是妇女和儿童。[5]
加沙90%以上的人口被迫流离失所。许多家庭被反复转移了七八次。整个地带的供水、供电、医疗系统几乎彻底瘫痪。
这场战争撕裂了全世界的舆论。大学校园里爆发抗议。各国街头出现了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示威游行。2024年11月21日,国际刑事法院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哈马斯领导人发出逮捕令。南非在国际法院提起种族灭绝指控。以色列的铁杆盟友美国在安理会多次使用否决权,阻止停火决议。[6]
2025年1月的第一次停火协议墨迹未干就开始崩溃。根据统计,97天之内停火被违反了1193次。平均每天超过12次。停火,在这里成了一个笑话。
直到2025年10月9日,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推动下,一份20点和平方案终于签署。10月10日正式生效。10月13日,最后的人质获释。[7]
这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两年。超过十万人失去生命。一个两百多万人的家园变成了瓦砾场。它没有赢家。
| 战争 | 年份 | 主要交战方 | 持续时间 | 关键结果 |
|---|---|---|---|---|
| 独立战争 | 1948 | 以色列 vs 五国联军 | 约10个月 | 以色列建国;75万难民 |
| 苏伊士危机 | 1956 | 英法以 vs 埃及 | 约1周 | 纳赛尔政治胜利;殖民时代终结 |
| 六日战争 | 1967 | 以色列 vs 埃叙约 | 6天 | 以色列领土扩大三倍;占领开始 |
| 赎罪日战争 | 1973 | 埃及叙利亚 vs 以色列 | 约3周 | 促成戴维营和约 |
| 黎巴嫩战争 | 1982 | 以色列 vs 巴解/黎巴嫩 | 占领18年 | 真主党诞生;萨布拉-沙蒂拉屠杀 |
| 加沙战争 | 2023-2025 | 以色列 vs 哈马斯 | 约2年 | 超10万人死亡;ICC逮捕令 |
六场战争,77年。
每一场战争结束时,人们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停火协议签署时,人们都觉得和平终于来了。
然后下一场战争就开始了。
问题的根源从来没有被解决。两个民族都认为那块土地属于自己。一方的建国故事就是另一方的灾难叙事。一方的安全诉求意味着另一方的自由丧失。
也许答案不在于谁对谁错。也许答案在于,什么时候双方都愿意停止计算旧账,开始谈论未来。
但看看这六场战争的记录,这一天似乎还很远。
1. 六场战争,一条主线。 从1948年到2025年,阿以冲突的核心始终是两个民族对同一块土地的争夺。每一场战争都改变了版图,却没有改变根本矛盾。
2. 和平来过,又走了。 戴维营协议、奥斯陆协议都曾带来希望,但最终都未能解决巴勒斯坦建国问题。为和平努力的人反而付出了生命代价。
3. 2023-2025年加沙战争是最新也是最惨烈的一章。 超过十万人死亡,国际刑事法院发出逮捕令,国际法院受理种族灭绝指控。这场战争再次证明,军事手段无法带来持久和平。
中东有很多对冤家。但要说最大的那一对,当属波斯湾两岸的两个巨人。
东边,伊朗。西边,沙特阿拉伯。
一个什叶派,一个逊尼派。一个波斯人,一个阿拉伯人。一个搞革命输出,一个搞石油外交。两家斗了四十多年,从没在自己的国土上开过一枪,却把半个中东打成了废墟。
这种打法,有个专业术语,叫代理人战争。
听起来很文雅。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不亲自下场打你,我花钱让别人替我打你。你也花钱让别人替你打我。打来打去,死的都是别人家的人。

第二章讲过,什叶派和逊尼派分家已经一千多年了。但伊朗和沙特的对抗,远没有那么古老。
1979年之前,伊朗和沙特其实关系还行。两国国王都是美国的盟友,都讨厌苏联,都卖石油。伊朗的巴列维国王和沙特的费萨尔国王还一起吃过饭。
然后1979年来了。
这一年,伊朗发生了伊斯兰革命。巴列维国王被推翻,流亡海外。一个叫霍梅尼的宗教领袖从巴黎坐飞机回到德黑兰,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国家制度:伊斯兰共和国。
霍梅尼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可怕:伊朗的革命不是伊朗一家的事,全世界的穆斯林都应该推翻自己的腐败政府,建立伊斯兰政权。
沙特王室听到这话,脊背发凉。
原因很现实。沙特是个君主制国家,国王说了算。霍梅尼天天在广播里喊打倒君主制。更要命的是,沙特东部省份住着大量什叶派穆斯林,而那个省份底下,埋着沙特最大的油田[1]。
沙特的逻辑很清楚:如果让霍梅尼的革命思想传播开来,我的什叶派臣民造反了怎么办?我的油田不保了怎么办?
所以沙特做了两件事。第一,在国内加强对什叶派的管控。第二,在国外大撒币,全球推广瓦哈比派——逊尼派中最保守的一支,用来对冲伊朗的革命意识形态。
从1979年到2000年代,沙特在全世界花了数百亿美元修建清真寺、宗教学校、培训伊玛目。从巴基斯坦到印度尼西亚,从波斯尼亚到伦敦郊区,到处都有沙特出钱盖的清真寺[2]。
一场宗教版的冷战,就这样在全球铺开了。
回到代理人战争这个概念。
想象你跟邻居有矛盾。你不直接去他家门口打架,但你资助他家楼下那个小混混来给他找麻烦。他也资助你家楼下另一个小混混来骚扰你。你们俩在外面到处拱火,但每次见面都笑脸相迎:哎呀,我们可是爱好和平的好邻居。
这就是伊朗和沙特过去四十年干的事。

也门。 2014年,什叶派胡塞武装占领了也门首都萨那。沙特认定胡塞武装是伊朗的棋子,2015年组建联军直接出兵轰炸也门。伊朗确实给胡塞武装提供了武器和训练,但胡塞武装有自己的本土诉求。这场战争打了将近十年,造成超过15万人死亡,数百万人面临饥荒。也门从阿拉伯世界最穷的国家之一,变成了人间地狱[3]。
伊拉克。 2003年美国推翻萨达姆之后,伊拉克的权力结构彻底翻转。逊尼派独裁者走了,什叶派政府上台了。伊朗趁虚而入,跟伊拉克的什叶派政治力量建立了深厚关系。沙特和其他逊尼派国家眼睁睁看着伊拉克从自己的阵营滑向了伊朗的怀抱。而被边缘化的伊拉克逊尼派,一部分人最终加入了ISIS。
黎巴嫩。 这是伊朗最成功的代理人项目。真主党从1982年的一个小型民兵组织,发展成了拥有十多万枚火箭弹、在黎巴嫩政坛举足轻重的力量。伊朗每年给真主党提供约七亿美元的资金支持。真主党既是武装组织,又是政党,还开医院、办学校。沙特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干瞪眼[4]。
2016年1月2日,沙特处决了47名囚犯,其中包括什叶派知名教士尼姆尔·尼姆尔。
伊朗国内爆发大规模抗议。德黑兰的示威者冲进了沙特大使馆,打砸纵火。
48小时之内,沙特宣布与伊朗断交。巴林、苏丹跟着断交。
两个巨人连最后的客套都不要了。
这一断,就是七年。
然后,2023年3月10日,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北京。
中国撮合伊朗和沙特签署了联合声明,两国恢复外交关系。三方代表在镜头前握手。

全世界都愣住了。
中东两个最大的对手,在北京和好了?美国经营了几十年的中东秩序,被中国一个电话搞定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沙特和伊朗之间的秘密谈判早在2021年就开始了,伊拉克和阿曼都做过中间人。中国是在最后阶段提供了一个合适的场地和政治担保[5]。
但这个协议的意义不仅仅是两国复交。它标志着一件事:中国第一次在中东安全事务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美国作为中东唯一仲裁人的时代,正在松动。

2023年的北京协议,很多人以为只是一张废纸。好看,但经不起风浪。
2024年的风浪来了。而且是飓风级别的。
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的冲突全面升级。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军事打击。伊朗的核设施、军事基地遭到轰炸。这是第十一章的内容,这里先不展开。
重点是这个:在伊朗被炸的日子里,沙特和伊朗居然没有断交。
不但没断交,两国还在继续对话。三边会谈照开,外交渠道畅通。2025年,超过21万伊朗朝圣者前往沙特完成了小朝觐。朝觐,在两国关系的至暗时刻,照常进行[6]。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沙特做了一个战略判断:不管伊朗跟以色列和美国打成什么样,沙特不想被卷进去。四十年的代理人战争打够了,也门那个无底洞填够了。沙特现在最关心的是经济转型,是2030愿景,是摆脱对石油的依赖。跟伊朗继续死磕,不划算。
伊朗也做了类似的判断。在被以色列和美国打击的时候,多一个敌人还是少一个敌人,这笔账谁都会算。
国际关系里有一条铁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伊朗和沙特斗了四十年,但当双方都发现继续斗下去的代价越来越高、收益越来越少时,握手就变成了理性选择。不是因为不恨了,是因为恨不起了。
四十年来,伊朗和沙特通过代理人在也门、伊拉克、黎巴嫩、叙利亚到处放火。每一方都维持着一套精致的说辞:我们热爱和平,都是对方在搞事情。
这种体面的虚伪,在中东有个传统。大家心照不宣,各自演戏。
2023年在北京握了手,两个巨人决定歇一歇。
但中东的剧本,从来不按任何人的计划走。
2024年,所有的客套话都不管用了。不是伊朗和沙特之间的客套,而是整个中东维持了几十年的那套客套。面纱被扯掉了,底下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个故事,要到第十一章才能讲完。
过去七章,我们一直在讲大人物。国王、总统、宗教领袖、将军。他们抢石油,争地盘,打了一轮又一轮。
那普通人呢?
几十年来,中东的普通老百姓一直坐在看台上。看着独裁者的照片挂在每一个街角,看着秘密警察蹲在每一个咖啡馆里。
他们沉默了很久。
2010年12月,一个水果小贩替所有人打破了沉默。
穆罕默德·布瓦吉吉,二十六岁,突尼斯中部小城西迪布济德。每天推着水果车出摊,养活母亲和六个弟弟妹妹。高中毕业,上不起大学,从十岁起卖水果。
2010年12月17日,城管又来了。说他没有营业执照,要没收他的秤和水果。据家人说,一个女城管当众扇了他耳光[1]。
他去市政府投诉。没人理他。
四十五分钟后,他回到市政府门前,往自己身上浇了一罐油漆稀释剂,点了一根火柴。
2011年1月4日,布瓦吉吉在医院去世。
一个卖水果的年轻人死了。但他点燃的,不只是自己。

布瓦吉吉的消息通过手机视频和Facebook像野火一样蔓延。突尼斯人愤怒了。每一个被城管刁难过的小贩,每一个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看到布瓦吉吉,看到的是自己。
军队拒绝向平民开枪。
2011年1月14日,执政二十三年的总统本·阿里逃往沙特。二十八天,一个铁腕独裁者就这样跑了[2]。
然后骨牌开始倒。
埃及。 开罗解放广场挤满了人,口号只有一个:人民要推翻政权。穆巴拉克执政三十年,十八天后下台[3]。

利比亚。 卡扎菲说要挨家挨户把反对者像老鼠一样揪出来。北约飞机来了。2011年10月,他死在一条排水沟里。
也门。 萨利赫执政三十三年,被迫签署权力交接协议,然后反悔,国家陷入内战。
巴林。 什叶派民众上街,沙特直接派兵帮忙镇压。
叙利亚。 一群孩子在学校墙壁上写了反政府涂鸦。秘密警察把他们抓了。然后一切失控了。
| 国家 | 旧政权命运 | 结局 |
|---|---|---|
| 突尼斯 | 本·阿里流亡 | 短暂民主后再度集权 |
| 埃及 | 穆巴拉克下台 | 军方政变,塞西掌权 |
| 利比亚 | 卡扎菲被杀 | 国家分裂,多方混战 |
| 也门 | 萨利赫下台 | 内战至今,人道危机 |
| 巴林 | 王室未倒 | 沙特出兵镇压 |
| 叙利亚 | 阿萨德2024年流亡 | 内战十三年,五十万人死亡 |

推翻一个政权是一回事。建立一个新秩序完全是另一回事。
推翻需要勇气。一群人走上街头,喊同一个口号,不怕子弹。这件事,阿拉伯的年轻人做到了。
但建设需要别的东西。需要制度,需要共识,需要耐心。几十年的独裁统治把这些全部碾碎了。独裁者走后,世俗派想要民主,伊斯兰派想要教法,军方想保住特权,少数族裔想自治。一百个人一百种答案,谁也不服谁。
埃及最典型。人民推翻了一个军人独裁者穆巴拉克。选举。穆斯林兄弟会的穆尔西上台。搞砸了。军方总司令塞西政变。新独裁者登场。革命走了一个完美的圆,回到原点[4]。
有一句话说得残酷但准确:拆房子只需要一把锤子,盖房子需要的东西可多太多了。
所有阿拉伯之春的故事里,叙利亚的最惨。
2011年3月,叙利亚南部城市德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学校墙上用喷漆写了一句话:人民要推翻政权。
秘密警察把孩子们抓了,关起来,打了。据报道,有的孩子被拔掉了指甲[5]。
家长去要人,被轰出来。
抗议开始了。阿萨德政权的回应是子弹。

到2011年夏天,和平抗议变成了武装冲突。然后外部力量涌进来了。伊朗支持阿萨德,因为他是什叶派分支阿拉维派。真主党派战士去帮忙。沙特和卡塔尔资助逊尼派反对派。土耳其支持另一批人。美国说阿萨德必须下台。俄罗斯说阿萨德是合法政府,2015年直接派空军轰炸。ISIS趁乱占了叙利亚东部大片领土。
一个国家,变成了全世界的战场。
2015年9月2日,一张照片震惊了世界。
三岁的叙利亚男孩艾兰·库尔迪,脸朝下趴在土耳其博德鲁姆的沙滩上。红色T恤,蓝色短裤。像是睡着了。但他淹死了。他的母亲和五岁的哥哥也淹死了[6]。


到2024年底,叙利亚内战造成约五十万人死亡。超过一千四百万人流离失所,其中约六百八十万人逃到了其他国家。超过一半的叙利亚人失去了自己的家[7]。
这些数字太大了,大到失去了意义。换一种说法:你住的小区有一百户人家,明天早上醒来,六十户搬走了或者消失了。剩下的房子,很多被炸塌了。
这就是叙利亚。十三年。
2024年11月27日,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发动进攻。
领头的是沙姆解放组织(HTS)。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小打小闹。阿萨德政权撑过了十三年内战、化学武器丑闻、国际制裁。背后有俄罗斯空军,有伊朗革命卫队,有真主党。这样的政权,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阿勒颇三天沦陷了。
三天。叙利亚第一大城市。2016年政府军花了四年才夺回来的城市。三天没了。
12月6日,南部的德拉陷落。德拉,就是2011年那群孩子写涂鸦的地方。
12月8日,大马士革易手[8]。
巴沙尔·阿萨德坐上飞机,飞往莫斯科。

从进攻开始到政权崩溃,十二天。阿萨德家族五十四年的统治,十二天散了。老阿萨德1970年政变上台,儿子2000年接班。两代人经营的铁桶江山,十二天就没了。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撑住阿萨德的那三棵大树全枯了。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战场,自顾不暇。伊朗被以色列连番空袭打得元气大伤。真主党的纳斯鲁拉在2024年9月被以色列炸死。靠山没了,底下的兵早就不想打了。十三年的战争把这个政权从里面掏空了,外面的壳子一推就碎。
撑得久,是因为有三根支柱:俄罗斯提供空中力量,伊朗提供地面部队和资金,真主党提供精锐战士。三根柱子撑了十三年。
倒得快,是因为三根柱子同时断了。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无力分兵。2024年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摧毁了其大部分防空系统。2024年9月纳斯鲁拉被炸死,真主党群龙无首。三根柱子一起断,屋顶十二天就塌了。
2025年1月,HTS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宣布成为叙利亚过渡时期总统。3月,临时宪法声明生效[9]。

一个独裁者走了。但故事远没结束。叙利亚境内武装派系林立,ISIS残余蠢蠢欲动,新政府连自己的军队都无法完全控制。以色列趁机发动上千次空袭,还多占了戈兰高地的地盘。
2011年德拉那群孩子说:人民要推翻政权。
十三年后,政权真的被推翻了。
但那些写涂鸦的孩子呢?有的死了。有的在难民营里长大。有的流亡在万里之外的异国。等到他们的愿望终于实现的那一天,很多人已经不在了。
这大概是这整个故事里最苦的一句话。他们赢了。但赢得太晚了。
叙利亚的内战不仅摧毁了一个国家,还在废墟中创造了一片无人管辖的真空。在这片真空中,有一群人趁机崛起,举着黑色旗帜,宣称要建立一个横跨中东的帝国。
他们叫ISIS。
下一章,我们讲这面黑旗是怎么升起来的。
2003年3月20日凌晨,巴格达的天空被炸成了白天。
美军的导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萨达姆的雕像被推倒,独裁者钻进了地洞。全世界的电视台都在直播同一个画面:又一个中东强人倒了。
华盛顿的政客们开香槟庆祝。他们觉得这事儿已经搞定了。
他们大错特错。
美国人推翻萨达姆,只用了三个星期。速度确实惊人。但接下来他们干了一件蠢到离谱的事:去复兴党化。
什么意思?萨达姆的复兴党统治了伊拉克几十年,党员渗透到政府的每个角落。美国人搞了一刀切,凡是复兴党的,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学校长,全部开除。军队解散,警察下岗,政府瘫痪。
一夜之间,25万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失业了。[1]
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25万人,有枪,会打仗,有组织经验,还特别愤怒。昨天还是国家的军官,今天连门卫都不让当。养老金没了,尊严没了,社会地位没了。他们的选项不多:要么饿死,要么找个新老板。
新老板很快就出现了。
阿布·穆萨布·扎卡维,约旦人,年轻时是个街头混混,打架酗酒样样精通。坐过牢,在监狱里越蹲越极端。后来去了阿富汗,在训练营里找到了一份新事业:圣战。
他回到中东后建立了自己的武装组织。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个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警察的国家,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创业的?
他跑到伊拉克,成立了伊拉克基地组织(AQI)。
扎卡维的特长是制造混乱。他不光炸美军,还专门炸什叶派清真寺,目的就一个:挑起教派仇杀,让伊拉克彻底乱套。越乱,他的生意越好。
连本·拉登都觉得他太狠了。基地组织总部多次写信劝他收着点,别杀那么多穆斯林平民,影响不好。扎卡维的回复大意是:你管不着。
2006年,扎卡维被美军炸死。但他种下的毒种子早已生根发芽。

扎卡维的组织死了一个头,又长出三个。它像一条九头蛇,不断变名字,不断膨胀:
伊拉克基地组织(AQI)变成伊拉克伊斯兰国(ISI),再变成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ISIS/ISIL),最后干脆自称伊斯兰国(IS)。
名字越来越短,野心越来越大。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给了这只怪物第二条命。叙利亚的混乱比伊拉克更彻底,ISIS趁机跨境扩张。它从伊拉克的沙漠地带一路杀进叙利亚,控制了大片地盘。
2014年6月,ISIS的武装分子开着丰田皮卡攻占了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三万伊拉克政府军扔下武器跑了。一千多名武装分子打败了三万正规军,这不是好莱坞电影,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一个自称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的人穿着黑袍站在摩苏尔大清真寺的讲坛上,宣布建立哈里发国。全世界的穆斯林都欠他效忠,他说。[2]
黑旗升起来了。

ISIS和之前所有恐怖组织都不一样。基地组织搞恐袭还知道发个声明解释一下。ISIS不解释,它直播。
斩首视频用高清摄像机拍摄,剪辑精良,配上背景音乐,上传到社交媒体。雅兹迪女性被公开标价拍卖为性奴。帕尔米拉古城两千年历史的巴尔沙明神庙被炸成碎片,然后把爆炸画面做成宣传视频。[3]

这不是疯狂,这是策略。越残暴,越有流量。越有流量,越能招人。
ISIS把暴行当广告,把恐惧当招聘启事。全世界有大约四万人从一百多个国家跑去叙利亚和伊拉克投奔它。有欧洲的年轻人,有东南亚的学生,甚至有中亚的退伍军人。[4]
一个恐怖组织居然能搞出跨国招聘的效果,这事本身就够恐怖的。
ISIS做到了一件中东外交几十年没做到的事:让所有人暂时团结起来打同一个敌人。
美国带着六十多个国家组成的联军从空中炸。伊朗派什叶派民兵从地面推进。俄罗斯出动战略轰炸机。库尔德武装在前线一米一米地往前拼。
这个阵容放在任何一个战争游戏里,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同盟。
问题是,这些打ISIS的人互相之间也恨得牙痒痒。美国和伊朗是死对头。俄罗斯在帮阿萨德屠杀反对派。土耳其一边打ISIS一边炸库尔德人。以色列则趁乱炸伊朗在叙利亚的军事设施。

就像一栋公寓着火了,邻居们一起来灭火。火灭了之后,他们继续互相告状、互相泼水、互相砸墙。
2017年7月,摩苏尔被收复。整座城市变成了废墟。同年10月,ISIS的首都拉卡陷落。2019年3月,最后的据点巴古兹被攻克。巴格达迪在美军特种部队突袭中引爆炸弹背心,死在了叙利亚西北部的一个地洞里。
全世界的新闻标题写着:ISIS被消灭了。
真的吗?
2024年,仅叙利亚一国就发生了超过700起ISIS袭击事件。[5]它的武装分子藏在沙漠里,白天是农民,晚上是杀手。没有领土,没有首都,但杀伤力一点没减。
2024年3月22日,ISIS的中亚分支ISIS-K在莫斯科克罗库斯城市音乐厅发动恐袭,持枪扫射正在听音乐会的平民,145人遇难。[6]莫斯科。离叙利亚沙漠几千公里远的莫斯科。
2024年12月,阿萨德政权倒台。叙利亚各地的监狱大门敞开,其中关押着上万名ISIS成员和家属。他们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权力真空再次出现,而这正是ISIS最擅长利用的东西。
在非洲萨赫勒地区,ISIS的分支像野草一样疯长。布基纳法索、马里、尼日尔接连发生大规模袭击。一个在中东被打残的组织,在非洲找到了更肥沃的土壤。

ISIS像一只僵尸。你把它的身体打烂了,它的四肢还在爬。
它不需要领土,不需要首都,甚至不需要统一的指挥链。它只需要一个叙事:这个世界亏欠了你,你被侮辱了,你被压迫了,拿起武器是唯一的出路。
只要某个地方还有战乱,还有失业,还有绝望的年轻人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这个叙事就有市场。只要这个叙事还有人买账,黑旗就永远不会真正落下。
消灭一支军队,需要炸弹和子弹。消灭一个想法,需要学校、工作、公正的制度和可以期待的未来。
前者,各大国非常擅长。后者,没人愿意买单。
这也许就是ISIS杀不死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它太强,而是因为制造它的土壤还在。
1. ISIS是美国入侵伊拉克的副产品。去复兴党化一夜之间制造了25万失业军人,为极端组织提供了现成的人才库。
2. 恐怖是一种品牌策略。ISIS用极端暴行吸引全球四万追随者,把恐惧变成了跨国招聘广告。
3. 领土可以收复,想法杀不死。从叙利亚的游击袭击到莫斯科的音乐厅恐袭再到非洲萨赫勒的扩张,ISIS以不同面目持续存在。消灭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炸弹,而是更多学校。
1953年8月19日,伊朗首都德黑兰的街头突然涌出一大群人。他们举着牌子,高喊口号,看起来像自发的群众运动。
但这帮人里有一半是拿了钱的。出钱的不是伊朗人。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英国军情六处。
伊朗的民选首相摩萨台,因为胆敢把英国控制的石油收归国有,被自己国家的军队赶下了台。美国人扶上来一个听话的国王,巴列维。巴列维统治了二十六年,最终在1979年被愤怒的伊朗人民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反美到骨子里的伊斯兰政权。
美国人花了几百万美元搞掉一个民选首相,换来了一个仇恨美国七十多年的国家。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
但这就是大国在中东玩游戏的典型风格。眼里只有棋盘,看不见棋子是活人。

1945年之后,世界分成了两个阵营。美国和苏联,两个超级大国,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争夺影响力。中东当然不能例外。
站队逻辑很简单。你讨厌美国人?苏联张开双臂欢迎你。你害怕苏联?美国立刻送来武器和美元。
美国这边的铁杆:以色列和沙特。一个犹太国家,一个逊尼派君主国,两个互相看不太顺眼的盟友,被同一个敌人捏到了一起。
苏联那边的小伙伴:埃及(纳赛尔时期)、叙利亚、伊拉克。这些国家搞的都是阿拉伯社会主义,跟苏联在意识形态上多少沾点亲。苏联给他们送坦克、送飞机、送军事顾问。
结果就是:中东每一场战争,背后都站着两个超级大国的影子。1967年六日战争,以色列用美国武器打趴了拿苏联武器的阿拉伯联军。1973年赎罪日战争,埃及用苏联导弹差点打穿以色列防线,美国紧急空运武器来救。
这不是中东人自己在打。这是两个超级大国在中东下棋。
1979年,两件大事同时发生。伊朗革命赶走了美国的代理人巴列维国王,苏联入侵阿富汗直逼波斯湾。
美国总统卡特慌了。1980年1月,他对全世界说了一句话,后来被称为卡特主义:任何外部势力试图控制波斯湾地区,都将被视为对美国核心利益的攻击,美国将动用一切手段包括军事力量予以回应。
翻译成人话就是:波斯湾的石油是我的,谁碰谁死。
这句话定义了此后四十年美国在中东的全部行为逻辑。
1991年,萨达姆入侵科威特。美国立刻组织了一支几十万人的联军,一百天就把伊拉克军队打回了老家。海湾战争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军事行动,CNN全程直播,全世界第一次在电视上看战争像看球赛一样。

但战争结束后,美国干了一件让整个中东炸锅的事:在沙特阿拉伯驻军不走了。
沙特是伊斯兰教两大圣城麦加和麦地那的所在地。美国大兵就这么驻扎在圣城旁边。对很多穆斯林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亵渎。一个叫本·拉登的沙特人因此对美国恨之入骨,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
2003年3月20日,美军入侵伊拉克。
理由是:萨达姆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打完了,翻遍了整个伊拉克,没找到。一件也没有。
美军用七十八天推翻了萨达姆政权。然后花了八年、付出了四千多名美军士兵的生命、花掉超过两万亿美元,试图在废墟上建一个民主伊拉克。
建成了吗?没有。留下了什么?一个教派撕裂的失败国家,一个由解散伊拉克军队产生的庞大失业武装人员群体,和一个叫ISIS的怪物。
很多人以为ISIS是一群疯子突然从沙漠里冒出来的。
ISIS的前身直接脱胎于伊拉克战争后的混乱。美国解散了伊拉克军队,几十万受过军事训练的人一夜之间失业。其中很多人带着武器和怒火,加入了极端组织。没有2003年的入侵,就没有2014年的ISIS。
冷战结束后,俄罗斯在中东几乎消失了。苏联解体,卢布崩溃,自顾不暇。
但普京不甘心。
2015年9月,叙利亚内战打到第四年,阿萨德政权摇摇欲坠。全世界都以为阿萨德要完了。就在这个时候,俄罗斯战机出现在叙利亚上空。
普京出手了。
俄军的空袭改变了叙利亚战局。阿萨德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作为回报,俄罗斯得到了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和赫梅米姆空军基地。这是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在中东拿到的最大战略资产。地中海东岸有了一个永久的立足点。
但2024年12月,棋盘翻了。
叙利亚反对派武装闪电攻势,阿萨德政权在几天内崩溃。独裁者仓皇出逃。俄罗斯苦心经营九年的叙利亚棋局,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俄罗斯勉强保住了塔尔图斯基地的最低限度使用权,但影响力大打折扣。普京在叙利亚赌了九年,到头来发现自己护着的人根本扶不起来。

美国在中东打仗,俄罗斯在中东卖命。中国呢?
中国在中东做生意。

一带一路倡议把中东变成了关键节点。中国是沙特最大的石油客户,是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是阿联酋最大的非石油贸易伙伴。中东的石油往东流,中国的商品和基建往西走。
2023年3月,中国做了一件让全世界大跌眼镜的事:撮合沙特和伊朗在北京握手言和,恢复外交关系。
这是中东地缘政治几十年来最大的外交事件之一。沙特和伊朗,逊尼派和什叶派的两个领头羊,打了几十年代理人战争,居然是在北京谈成了和解。不是在华盛顿,不是在莫斯科,是在北京。
这一刻,中东的大国博弈从两极变成了三极。
大国博弈最直观的体现是什么?看谁卖给谁枪。

美国卖给以色列、沙特、阿联酋。F-35战斗机、爱国者防空系统、精确制导炸弹。光是对沙特一家,2009年到2023年间的军售总额就超过了一千亿美元。
俄罗斯卖给伊朗和叙利亚。S-300防空导弹系统、苏霍伊战斗机。不过叙利亚这个客户现在没了。
中国的策略最有意思。它谁的钱都赚。卖无人机给沙特和阿联酋,也卖给伊朗的朋友们。在军售这件事上,中国没有意识形态包袱,只有商业逻辑。

到了2024年底,这盘棋已经面目全非。
美国在中东驻扎了几十年的军队,打了两场大战,花了几万亿美元,换来的是一个比冷战时期更混乱的中东。俄罗斯赌上叙利亚最后输得精光。只有中国看起来是赢家,用商业合同做到了导弹做不到的事。
但真正的变化比大国博弈更深。
几十年来,美国扮演离岸平衡手,伊朗和以色列通过代理人互相消耗。真主党、哈马斯、胡塞武装,这些代理人既是伊朗的棋子,也是以色列的对手。大家都默守一条底线:主人不亲自下场。
2024年,所有的默契都碎了。代理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棋子清光之后,两个棋手终于面对面了。
这个故事,下一章再说。
1. 冷战时期美苏在中东各选代理人,以色列和沙特站美国,埃及叙利亚伊拉克站苏联,中东战争本质上是超级大国的代理人战争。
2. 美国为石油安全不惜动武,从1953年政变到1991年海湾战争到2003年入侵伊拉克,每一次干预都留下了深远后果。伊拉克战争直接催生了ISIS。
3. 俄罗斯2015年军事干预叙利亚一度扭转战局,但2024年阿萨德倒台让俄罗斯九年投入几乎归零,是重大战略挫败。
4. 中国以经济为抓手进入中东,2023年促成沙特伊朗和解,标志着中东大国博弈从两极变为三极。
5. 军火贸易是大国博弈的晴雨表,美国武装以色列和海湾国家,俄罗斯武装伊朗和叙利亚,中国则谁的钱都赚。
几十年来,伊朗和以色列一直在幕后较劲。你打我的代理人,我炸你的军火库。你资助真主党,我暗杀你的核科学家。双方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2024年,窗户纸碎了。
不是被捅破的,是被炸碎的。
故事要从一个看上去很过时的东西说起:寻呼机。
2024年,真主党的领袖纳斯鲁拉下了一道命令:所有成员停用手机,改用寻呼机。理由很简单,手机太容易被以色列监听和定位。寻呼机是上世纪的老古董,信号简单,没有GPS,理论上安全得多。
理论上。
纳斯鲁拉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以色列的摩萨德早就盯上了这批寻呼机。在供应链的某个环节,以色列情报人员将微量炸药植入了数千台寻呼机的电池里。每一台都是一颗迷你炸弹,安静地躺在真主党成员的口袋里、腰间、桌子上。
2024年9月17日下午,这些寻呼机同时响了。
不是收到了消息。是炸了。
黎巴嫩、叙利亚、伊朗,数千台寻呼机在同一时刻爆炸。医院、超市、街头,到处都是捂着脸和手尖叫的人。第二天,9月18日,另一批对讲机也炸了。两天之内,至少42人死亡,大约4000人受伤。
这是现代情报史上最匪夷所思的行动之一。不用一个士兵,不发一颗导弹,不越过一寸边境,通过一个已经被时代淘汰的通讯工具,同时打击数千名敌人。整个行动的筹备据信长达数年,涉及伪造的供应商公司、层层转手的贸易链条、以及对真主党内部通讯习惯的精确掌握。
纳斯鲁拉以为他找到了对抗以色列监听的妙招。结果这个妙招本身就是陷阱。
但这只是开胃菜。

2024年9月27日,以色列空军出动了。
目标:贝鲁特南郊,真主党的地下指挥部。纳斯鲁拉本人就在里面。
80多枚炸弹倾泻而下。地面塌陷,混凝土碎裂,整栋建筑群像纸牌屋一样垮了下去。
哈桑·纳斯鲁拉,真主党的灵魂人物,统领这个组织长达32年的那个人,死了。他的继任者萨菲丁在10月3日也被炸死。
32年建立的领导体系,在30秒内被斩首。
这对伊朗来说不只是损失了一个盟友。纳斯鲁拉是伊朗在中东布局几十年的核心棋子。真主党是伊朗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现在,刀断了,握刀的手也没了。
伊朗必须回应。否则,它苦心经营的整个抵抗之弧都将失去信心。

其实伊朗的第一次直接打击来得更早。
2024年4月13日至14日,伊朗向以色列发射了300多枚无人机、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这是伊朗建国以来第一次直接攻击以色列领土,几十年的默契彻底打破。
结果呢?99%被拦截。以色列的铁穹、大卫弹弓和箭式防御系统,加上美国、英国、约旦的协助,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拦截网。300多枚导弹和无人机,声势浩大,但几乎没有一枚落到有意义的目标上。有人形容这是一场昂贵的烟花表演。伊朗花了大价钱,给全世界展示了一件事:它打不穿以色列的防御。
以色列的回应非常精准,也非常狠。
2024年10月26日,100多架以色列战机飞越了大半个中东,直接攻击伊朗本土。目标不是随便选的,而是伊朗的S-300防空系统,俄罗斯卖给伊朗最先进的防空武器。一夜之间,几乎全部被摧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伊朗的天空被撬开了。下一次有人来炸,伊朗拿什么挡?
伊朗不信邪。10月1日它又打了第二轮,180多枚弹道导弹。这次有一些落在了以色列的军事基地上,但没有造成关键损害。
伊朗发射了将近500枚导弹和无人机,没能伤到以色列的筋骨。以色列一次反击,撕掉了伊朗的防空屏障。攻守之势,高下立判。
到这一步,双方已经直接动手了。但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发动了大规模空袭行动。这场行动持续了十二天,史称十二天战争。
规模是前所未有的。200多架战斗机出动,330多枚精确制导弹药,打击伊朗境内约100个目标。纳坦兹核设施,伊朗核计划的心脏,那个藏在沙漠地下、被伊朗视为最高机密的铀浓缩基地,被炸了。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总司令和几乎全部高层将领,在同一波打击中被消灭。
伊朗的军事指挥体系,一夜之间被斩首了一大半。
6月22日,美国加入了。
美军对伊朗的三个核设施发动了打击:福尔多、纳坦兹和伊斯法罕。福尔多深埋在山体里,是伊朗认为最安全的核设施。美军用的是专门对付地下工事的钻地弹。
十二天里,1190人在伊朗死亡。伊朗花了几十年、顶着全世界的制裁、偷偷摸摸积攒的核能力,被打回了至少两年前的水平。几十年的心血,十二天清零。

如果说十二天战争让伊朗伤筋动骨,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直接挖心。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联合行动,对德黑兰发动精确打击。
目标:阿里·哈梅内伊。伊朗最高领袖。自1989年起执掌伊朗,长达37年。在伊朗的政治体制里,最高领袖的权力高于总统,高于议会,高于一切。他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基石。
哈梅内伊死了。他的妻子也在袭击中遇难。
与此同时,美军中央司令部摧毁了超过3000个伊朗目标,出动了43艘军舰。伊朗拼尽全力反击,发射了500多枚导弹和2000多架无人机。
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被另一个国家定点清除了。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前线,是在自己的首都。这在中东的历史上,甚至在整个现代国际关系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上一次发生类似的事,你可能要翻很久的历史书。

这是写到此刻,2026年3月,中东正在发生的事。
伊朗已有超过1332人死亡。没有停火协议。特朗普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没有谈判余地。真主党在沉寂数月后重新加入了战斗。伊朗内部,一个临时领导委员会在试图维持国家运转,但最高领袖死了,谁来接班?宪法里有规定,现实里没答案。继承危机才刚刚开始。
一个运转了四十多年的政治体制,突然失去了它的最高权威。剩下的人既要应对外部的炸弹,又要解决内部的权力真空。这可能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建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几十年的暗战,变成了刺杀,变成了轰炸,变成了两个国家的正面战争,最后变成了杀死一个国家的最高领袖。
每一步升级的时候,人们都说:不会再升级了。每一次,他们都错了。
从寻呼机爆炸到导弹互射,从核设施被炸到最高领袖被杀,这条路走下来不到两年。
窗户纸不仅捅破了,连窗户带墙都塌了。
问题是,墙塌了之后,是重建一堵新墙,还是废墟上什么也长不出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没有人知道。
1. 寻呼机袭击标志着以色列对真主党的情报战达到巅峰。 2024年9月,数千台被植入炸药的寻呼机同时引爆,42人死亡,约4000人受伤。
2. 纳斯鲁拉被炸死,伊朗失去最重要的代理人。 32年的真主党领导层在一次空袭中被斩首,抵抗之弧的核心断裂。
3. 伊朗和以色列从暗战走向正面交锋。 伊朗两轮导弹攻击效果有限,以色列反击摧毁了伊朗几乎全部防空系统。
4. 十二天战争重创伊朗核计划和军事领导层。 美以联合打击约100个目标,核计划被倒退至少两年。
5. 哈梅内伊被杀是史无前例的升级。 2026年2月,统治伊朗37年的最高领袖在美以联合打击中身亡,伊朗陷入继承危机。目前战事仍在继续,前路未知。
废墟里能种花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傻。废墟里全是碎砖头和弹片,土壤被炸翻了好几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谁会在这种地方种花?
答案是:一直有人在种。而且种了好几十年。
1977年11月19日,埃及总统萨达特做了一件全世界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飞去了以色列。

要知道,当时埃及和以色列已经打了四场大仗。1948年,1956年,1967年,1973年。数以万计的埃及士兵战死在西奈半岛的沙漠里。两国之间的仇恨,厚得能砌一堵墙。
但萨达特走下飞机,跟以色列总理贝京握了手。他在以色列议会发表演讲,说了一句至今被引用的话:不再有战争。
阿拉伯世界炸了锅。叙利亚断交,利比亚断交,伊拉克痛骂他是叛徒。整个阿拉伯联盟把埃及开除了。
萨达特不在乎。1978年,在美国总统卡特的撮合下,萨达特和贝京在戴维营签署了和平协议。以色列归还西奈半岛,埃及承认以色列。[1]
这是阿拉伯国家第一次跟以色列签和平协议。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
代价呢?1981年10月6日,萨达特在阅兵式上被自己军队里的极端分子刺杀。凶手认为他背叛了阿拉伯兄弟。
种花的人,被花盆里的蝎子蛰死了。
又过了十五年。1993年9月13日。白宫南草坪。
以色列总理拉宾和巴解组织主席阿拉法特握了手。

克林顿站在中间,两只胳膊张开,像个自豪的家长看两个打架的孩子终于和好了。
这就是奥斯陆协议。以色列承认巴解组织是巴勒斯坦人的合法代表,巴解组织承认以色列的生存权。双方同意分阶段解决问题,最终目标是巴勒斯坦建国。[2]
那一天全世界都在看电视。很多人哭了。半个世纪的血仇,居然有了解决的希望。
拉宾在签字仪式上说了一句大实话:和平不是跟朋友签的,和平是跟敌人签的。
两年后,1995年11月4日,拉宾在特拉维夫的和平集会上被一个以色列极端分子开枪打死。凶手是个25岁的法学院学生,觉得拉宾出卖了以色列。
又一个种花的人倒下了。奥斯陆协议没了最关键的推动者,慢慢变成了一张废纸。
和平的脚步停了二十多年。然后,2020年,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出现了。
阿联酋和巴林宣布跟以色列建交。紧接着是苏丹,然后是摩洛哥。这一系列协议叫《亚伯拉罕协议》,因为亚伯拉罕是犹太教和伊斯兰教共同的祖先。[3]
这一波跟戴维营不一样。萨达特是用战争换来的谈判筹码,这次是纯粹的利益计算。阿联酋想要以色列的高科技,以色列想要海湾国家的市场和外交空间。
2025年11月,哈萨克斯坦也加入了,成为第一个中亚国家跟以色列正式建交。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大鱼是沙特阿拉伯。沙特是伊斯兰教两大圣城的守护者,它的态度代表着整个逊尼派穆斯林世界的风向标。沙特开出了一个条件:要建交可以,但以色列必须同意巴勒斯坦建国。
这个条件,到今天也没被满足。
2023年3月10日,一条新闻让全世界的外交官们集体挑了挑眉毛。
沙特和伊朗在北京握手言和了。

这两个国家互相敌视了几十年。逊尼派老大和什叶派老大,海湾两岸的死对头,居然在中国人的茶桌上和好了。美国人没参与,欧洲人没参与。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那天的表情,大概是全世界最得意的微笑。[4]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协议居然扛住了考验。2024年到2026年,伊朗和以色列之间爆发了几十年来最严重的直接冲突。按理说,沙特应该选边站。但它没有。北京协议活了下来。
和平有时候就是这样。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冒出芽来。
2025年9月,就在加沙的废墟还冒着烟的时候,特朗普政府拿出了一份二十点加沙和平方案。
10月9日签字,10月10日生效。10月13日,最后20名人质被释放。[5]
全世界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吐得太早了。协议生效后的97天里,双方一共被记录了1193次违反。平均每天超过12次。和平协议签了字,但枪声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超过十万人已经死了。加沙的大部分建筑已经不存在了。在这种时候谈和平,确实像在讲一个残忍的笑话。
但谈判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即便在最黑暗的时刻,总有人不愿意放弃。
大人物签协议,上头条。但真正在废墟里种花的,是那些没人知道名字的普通人。

1993年,一个叫Seeds of Peace的组织在美国缅因州开了一个夏令营。以色列孩子和巴勒斯坦孩子住在同一个帐篷里,一起划船,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和好。很多孩子第一次发现,对面那个人不是怪物,是跟自己一样会笑会哭的小孩。[6]
还有一个组织叫Parents Circle。成员都是失去了亲人的家庭。以色列的父亲失去了女儿,巴勒斯坦的母亲失去了儿子。他们坐在一起,不是为了追究谁杀了谁,而是因为只有对面那个同样失去孩子的人,才真正懂自己的痛。[7]
还有那些不上新闻的技术合作。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程序员一起开发软件,以色列和约旦的农学家一起研究节水灌溉。这些事情不会登上头条,但它们是真实的。
回头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的规律。
每一次和平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暴力就把它拽回去。萨达特被枪杀,拉宾被枪杀,奥斯陆协议烂尾,加沙停火协议千疮百孔。
但每一次暴力把和平拖入深渊之后,又有新的人站出来,重新开始。
这不是什么励志鸡汤。十万人死了,这个数字面前任何漂亮话都显得可笑。但有一个事实不能被忽略:在炸弹还在响的时候,谈判桌上还坐着人。在仇恨最浓烈的时候,还有以色列父亲和巴勒斯坦母亲愿意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废墟里种花,大概率花会被下一轮炮火炸没。但种花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炮火的回答。
不是因为花一定能活。是因为不种花的话,就只剩下废墟了。
1. 戴维营协议(1978)打破了僵局。萨达特冒着生命危险访问以色列,换来第一份阿以和平协议,但他本人为此付出了生命。
2. 奥斯陆协议(1993)带来最大的希望。拉宾和阿拉法特的握手让世界看到了和平的可能,但拉宾遇刺后协议名存实亡。
3. 亚伯拉罕协议(2020)开辟了新路径。多国与以色列建交,但核心问题巴勒斯坦建国仍未解决。北京斡旋的沙特伊朗和解在战火中存活了下来。
4. 加沙停火协议(2025)脆弱但存在。97天1193次违反,和平比战争更难维持,但谈判从未中断。
5. 真正的种花人是普通人。夏令营里的孩子、丧子的父母、合作的技术人员,他们证明仇恨不是唯一的选项。
想象一下。2026年3月。你坐在联合国秘书长的办公桌后面。
窗外是纽约东河的灰色水面。桌上堆着各国大使的紧急照会,每一份都标着红色的"紧急"。伊朗没有最高领袖了。叙利亚没有稳定的政府。加沙是一片瓦砾。红海是战区。你的五部电话同时在响,每一部后面都是一个火药桶。
你接还是不接?

不好意思,没有不接这个选项。你是联合国秘书长,七十多亿人名义上的代言人。虽然说实话,这个头衔的实际权力可能还不如一个中等城市的市长。你没有军队,没有否决权,五个常任理事国随时可以驳回你的任何建议。但全世界都在看着你,等着你说点什么。
那我们来试试。把这本书里学到的东西都用上,看看你能不能比真正的秘书长干得更好。
第一题: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边界画在哪?
两个民族,一块地,一座圣城。耶路撒冷归谁?你说共管,双方都不答应。你说分治,那老城里那零点几平方公里的地方怎么切?犹太人的哭墙和穆斯林的阿克萨清真寺之间隔着不到两百米。你拿尺子画条线试试?上一次有人拿尺子在中东画线,是一百年前的赛克斯和皮科。你看看那条线制造了多少战争。
而且就算你画出了一条完美的边界线,那四百多万巴勒斯坦难民怎么办?他们要回家。可是家已经变成了以色列的城市和农田。让他们回去,以色列说不行,那会改变人口结构。不让他们回去,巴勒斯坦说那我们永远不签字。
第二题:伊朗的核问题怎么办?
2025年的打击确实重创了伊朗的核设施。离心机炸了,工厂塌了。但炸掉机器容易,炸掉知识难。那些核物理学家的脑子还在,图纸的备份还在,制造浓缩铀的技术经验还在。你能炸掉一个国家的物理系吗?
而且你炸了伊朗,沙特就安心了?不。沙特的反应是:既然邻居差点造出来了,那我是不是也该搞一个?土耳其在想,埃及在想,连阿联酋都在想。核扩散的多米诺骨牌,推倒一张就收不住。中东要是变成一个人人有核弹的地方,你觉得会更安全还是更危险?
第三题:信仰和政治怎么分开?
全世界有二十多亿穆斯林,十几亿基督徒,一千多万犹太人。你不可能叫他们别信了,你也不应该。信仰是个人的事。问题不是信仰本身,而是当政客拿信仰当武器的时候,当宗教领袖拿政治当工具的时候,你怎么拆开这对连体婴儿?

你去跟中东的政客说政教分离,人家反问你:凭什么?你们欧洲花了几百年才勉强做到,中间经历了宗教战争、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死了几千万人。你现在让我们用二十年完成你们两百年的进程?而且你们西方自己做到了吗?美国总统就职还不是手按圣经宣誓?
他说得有道理。历史没有快进键。但历史也不是注定要重演的剧本。这道题也许最终不是靠你这个秘书长解决的,是靠中东社会自己一代一代的演化。你能做的,充其量是别添乱。
第四题:石油依赖怎么解?
新能源在来了,电动车在跑了,太阳能板在铺了。但来得不够快。2026年全球还有几十个国家靠卖油过日子。沙特的全部出口收入里,石油占了大约六成。伊拉克更夸张,超过九成。
当油价跌到不够养活国民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沙特在沙漠里建未来城市,搞旅游,搞娱乐业,搞科技转型。有钱有远见的国家也许能翻身。但伊拉克呢?利比亚呢?也门呢?不是每个石油国都有钱和远见去转型。一个国家的唯一收入来源消失了,是和平转型还是社会崩溃,中间隔的也许就是一场革命的距离。
第五题:大国棋局怎么破?
美国要维持影响力,俄罗斯要卖武器找存在感,中国要保能源通道和一带一路。三个大块头在同一张棋盘上下棋。棋盘是中东,棋子是中东人。

每次中东出事,你仔细看,背后总有大国的影子。叙利亚内战,俄罗斯撑阿萨德,美国撑反对派。也门内战,沙特在打,伊朗在撑,美国在卖武器。每个大国都说自己是为了和平,但每个大国卖给中东的武器加起来,比卖给世界其他地方的都多。
你怎么让中东不再当别人的棋盘?也许答案是中东国家自己强大起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在强大之前,先得活过眼下这一关。而眼下这一关,恰恰需要大国的配合。你看,又是一个死循环。
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你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五道题,每一道都够一百个博士写一百篇论文。而且写完了也未必有答案。五道题加在一起,互相纠缠,互相影响,解开一个就牵动另外四个。你动边界线,宗教问题就跳出来。你谈核扩散,大国博弈就插一脚。你碰石油,所有人的钱包都开始叫。
这就是重点。任何人告诉你中东问题有简单的解决方案,那这个人要么在骗你,要么自己都没搞懂问题是什么。
回顾一下过去两年发生了什么。哈马斯的领导人被杀了。真主党的领导人被杀了。伊朗革命卫队的高层也被杀了。几乎所有让以色列和西方头疼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地被定点清除了。
然后呢?
战争升级了。暴力蔓延了。新的领导人冒出来了。一个加沙的少年,父母被炸死在废墟下,他不需要任何人招募,他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代的战士。仇恨更深了。一个组织的头被砍掉,十个新头长出来。因为你杀的是人,不是想法。想法不怕导弹。
但同一个时期,也发生了另一件事。在加沙的废墟上,在超过四万人死亡之后,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停火协议谈成了。人质被释放了。援助物资进去了。没有人满意这个协议,每一方都觉得让步太多。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当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谈判依然可以发生,妥协依然可以达成。
这两个真相同时存在,而且并不矛盾。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当暴力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候,对话的窗口反而打开了。和平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善良了,是因为大家都打不动了。这很讽刺,但这就是中东。
好了,你可以从秘书长的椅子上站起来了。
你大概当不了联合国秘书长。我也当不了。我们画不了边界线,签不了和平协议,拦不住导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那几分钟,你大概体会到了一件事: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找到正确答案,而是接受有些问题暂时没有正确答案。
但我们能做一件事。一件大多数世界领导人都没做好的事。
理解。

看新闻的时候多问一个为什么。有人说这边是好人那边是坏人的时候,别急着点头,去查一查背景。去了解一个冲突的历史,去听听另一边的人怎么说。跟意见不同的人聊聊天。不是为了说服谁,也不是为了吵赢谁,就是为了搞清楚他们怎么想的,为什么那么想。
你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当你真的去理解对方的时候,你不一定同意他,但你很难再恨他了。而中东最不缺的就是恨。最缺的就是愿意理解对方的人。
这本书从第一章的十字路口讲到最后一章的这张办公桌,十三章,几万字,就是想帮你做这一件事。中东的故事很复杂。但复杂不等于不可理解。恰恰相反,你愿意面对复杂,才是理解的开始。那些把世界简化成好人和坏人两拨的叙事,听起来痛快,想起来危险。
这本书里讲的每一场冲突,背后都有两种以上的道理。每一个被称为恶魔的组织,背后都有成千上万真实的、绝望的、愤怒的人。这不是在为暴力开脱。这是在说,如果你不理解愤怒从哪来的,你永远阻止不了下一场暴力。
世界上大部分的灾难,不是因为坏人太多。是因为不愿意理解对方的人太多。
你翻完了这本书。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多走了一步。
下一步是你自己的。去走吧。
1. 中东的五大难题都没有简单答案。边界、核扩散、政教关系、石油依赖、大国博弈,每一个都是几代人都解不开的系统性问题。
2. 杀掉领导人不等于结束冲突。2024-2025年的定点清除证明,消灭个人无法消灭运动和思想。
3. 但谈判永远有可能。加沙停火协议证明,即使在废墟之上,对话依然能产生结果。
4. 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是理解。拒绝简单叙事,倾听不同声音,用历史的眼光看今天的新闻。这比大多数世界领导人做得都好。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安静。
2026年3月。美国和以色列的战机还在伊朗上空盘旋。加沙的停火协议签了又撕。也门的胡塞武装依然在往红海里扔导弹。叙利亚刚推翻了独裁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权力斗争又开始了。
写一本关于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行驶的火车上画窗外的风景,你刚画完一棵树,回头一看,火车已经开过三个山头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宗教的分歧、民族的记忆、石油的诅咒、大国的算盘。这些深层的逻辑,一百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理解了这些,你就不会被每天的突发新闻牵着鼻子走。
中东不只是一个总在打仗的地方。它是人类文明的起点之一。文字诞生在这里,法律诞生在这里,三个改变世界的宗教诞生在这里。你每天用的数字、喝的咖啡、读的故事,很多都跟这片土地有关。
一个如此重要的地方,值得被更多人理解。
希望这本书能帮上一点忙。
感谢你。
不是客套话。在一个人人都在刷短视频的年代,你愿意花时间读一本讲中东的书。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你在乎。
在乎远方的人过得怎样,在乎冲突背后的原因,在乎理解那些跟自己生活不一样的人。
这比很多事情都重要。
如果这本书让你对中东产生了更多好奇,以下是一些值得探索的资源。
| 类型 | 推荐 | 适合谁 |
|---|---|---|
| 书籍 | 《耶路撒冷三千年》(西蒙·蒙蒂菲奥里著) | 想深入了解圣城历史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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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录片 | 《权力的代价》(PBS, The Power of Nightmares) | 想了解恐怖主义与政治的关系 |
| 纪录片 | 《叙利亚内战》(BBC纪录片系列) | 想了解叙利亚危机全貌 |
| 纪录片 | 《石油的代价》(BBC, The Prize) | 想了解石油如何塑造中东 |
| 新闻源 | 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中文网 | 中东视角的新闻报道 |
| 新闻源 | BBC中文 中东板块 | 相对平衡的国际视角 |
| 新闻源 | 澎湃新闻 国际频道 | 中文深度报道 |
| 新闻源 | 端传媒 国际板块 | 华语世界的深度长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