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开这本书,大概率是因为一条新闻。
也许是加沙的废墟,也许是伊朗的爆炸,也许是某个你叫不出名字的武装组织又干了一票大的。你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脑子里蹦出三个字:看不懂。
然后划走了。
别不好意思。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中东这个地方,新闻量大,名词密度高,历史纠葛深,人物关系乱。正常人看三分钟就头疼,坚持五分钟算意志力强的。
这本书想做一件事:让你看懂。
不靠堆年表,不靠列名词,不靠端着学术腔吓唬人。就是坐下来,泡杯茶,从头到尾把中东这团乱麻给你捋清楚。谁跟谁有仇,为什么有仇,仇是怎么结下的,解得开解不开。
中东的故事很长。从一万年前人类第一次种粮食,到2026年3月你读这本书的此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直在经历大事。有些事改变了他们自己的命运,有些事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需要提前说明一件事:中东局势变化极快。这本书覆盖的事件截至2026年3月初,但你读到它的时候,可能又有新的变化了。不过没关系。理解了底层的逻辑,再看新闻就不慌了。
好了,准备好了吗?
翻页。
这本书一共十二章,从前往后读当然没问题。但如果你时间有限,或者带着特定的好奇心来的,这里有几条快速通道。
路线一:零基础,从头开始
按顺序读,一章不跳。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一万年的历史线索会像拼图一样在你脑子里慢慢成型。适合周末花半天一口气读完。
路线二:新闻解读型
你就是被新闻逼来的。直接跳到第五章(以巴冲突),然后第七章(伊朗和沙特),第八章(叙利亚和阿拉伯之春),第十章(大国博弈)。这四章读完,你再看中东新闻,至少能分清谁是谁了。
路线三:历史爱好者型
你喜欢从根上挖。先读前四章:地理、宗教、石油、殖民。这四根绳子搞清楚了,后面的结才能看明白。然后随便挑感兴趣的章节。
路线四:赶时间型
只看四章:第一章(中东在哪)、第五章(以巴问题)、第七章(教派冲突)、第十二章(未来展望)。总共大概一个小时。不够全面,但足够让你在饭桌上聊几句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种地方:位置绝佳,交通便利,要啥有啥,按理说住在这儿的人应该过得很幸福。
但偏偏,这地方天天打架。
不是小打小闹那种。是真刀真枪、坦克飞机、打了几千年还在打那种。
这个地方,叫中东。
打开地图。你会看到三块巨大的陆地:欧洲、亚洲、非洲。它们像三块拼图,中间留了一个缝。
这个缝,就是中东。
说得正经一点:中东在亚洲的最西边,右手边是亚洲腹地,左手边隔着地中海就是欧洲,往南跨过红海就到了非洲。三块大陆在这里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管你是从东往西走,还是从南往北走,都得经过这儿。一万年前如此,今天还是如此。
一万年前,商人赶着骆驼,驮着丝绸和香料,从长安出发,一路往西。走到最后,必经此地。今天,一艘装满iPhone零件的集装箱货轮从深圳出发,要去鹿特丹港,最快的路线是什么?穿过马六甲海峡,横跨印度洋,然后通过苏伊士运河。
苏伊士运河在哪?在中东。
这就是中东最大的优势,也是它最大的诅咒。
位置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想要它。
中东这个地方,面积大约七百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四分之三个中国[1]。里面挤了十五六个国家,各有各的脾气。
我给你挨个介绍一下。
沙特阿拉伯。 面积最大,钱最多。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小区里那个开豪车、住别墅的大户。不过人家的钱不是炒股赚的,是地底下挖出来的。这个后面会细说。
伊朗。 别被现在的新闻误导了,这是一个有着两千五百年历史的文明古国。波斯帝国,听过吧?就是他们家的祖宗。伊朗人到今天还觉得自己跟阿拉伯人不是一个档次。事实上,他们说的也不是阿拉伯语,是波斯语。这很重要,记住这一点。

土耳其。 一个非常纠结的国家。地理上,它一半在亚洲,一半在欧洲。文化上,它既想加入欧盟当个体面的欧洲人,又放不下奥斯曼帝国的旧日荣光。你在旅游网站上搜到的热气球和棉花堡,就在土耳其。
埃及。 严格来说,埃及的大部分领土在非洲。但苏伊士运河在它手里,所以中东的事它全都掺和。五千年前就建了金字塔的狠角色,你最好别小看它。

以色列。 面积只有两万多平方公里,大概相当于北京市。但这个弹丸小国,是整个中东冲突最核心的导火索之一。为什么?我们第五章详细讲。现在你只需要知道:小,但不好惹。
伊拉克。 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在这里交汇,人类最早的文明就诞生在这两条河之间。课本上说的美索不达米亚,就是今天的伊拉克。可惜,过去几十年,这个文明的摇篮一直在打仗。
叙利亚。 曾经的中东明珠,大马士革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持续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然后,内战来了。
约旦。 中东难得的安静角落。夹在以色列、伊拉克、沙特和叙利亚之间,能活到今天并且保持基本太平,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黎巴嫩。 很小。很美。曾经被叫做中东的巴黎。烤肉和鹰嘴豆泥天下一绝。不过最近几十年过得不太好,这也是后话。


科威特、卡塔尔、巴林、阿联酋、阿曼。 波斯湾沿岸的一串小国。有的小到你用半天就能开车绕一圈,但地底下全是石油和天然气。巴林的面积只有七百多平方公里,比上海的崇明岛还小。然而人均GDP让大多数国家望尘莫及。
也门。 小区里最惨的那一户。长年打仗,很多孩子吃不饱饭。同一个中东,有的国家富得用金子装马桶,有的国家穷得喝不上干净水。这种极端的反差,本身就是矛盾的来源。
巴勒斯坦。 这个名字你大概在新闻里听过无数次了。它的故事太复杂,我得用单独一章来讲。此刻你只需要记住四个字:争议之地。
中东这个名字,不是中东人起的。是欧洲人起的。在欧洲人的世界观里,中国日本是远东,印度那一带是近东,这块地方不远不近,就叫中东。换句话说,如果让中国人来命名,这地方应该叫中西才对。但叫了一百多年了,也没人改。名字这种东西,先到先得。
好了,国家介绍完了。现在来说说,为什么这块地方永远消停不了。
原因很多,但第一条,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我前面说的:位置太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
我给你三个数字。
第一个数字:12%。在红海安全危机之前,全球大约12%的海运贸易要经过苏伊士运河[2]。你网购的东西里,大概每八件就有一件走过这条水道。
第二个数字:每天两千万桶。这是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占全球石油消费的大约五分之一[3]。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唯一的出口,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三公里。三十三公里的水面上,流过的是全世界的命脉。
第三个数字:超过50%。中东的已探明石油储量,占了全球的一半还多。OPEC中的中东成员国,持有OPEC总储量的约67%[4]。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你就明白了。
中东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全球经济的十字路口,是石油的总阀门,是东方和西方之间那道绕不开的门。
谁控制了这道门,谁就掐住了世界的脖子。
所以,大家都想控制它。
所以,打起来了。
2021年3月,一艘叫长赐号的巨型货轮在苏伊士运河里横了过来。船身长四百米,把整条运河堵得死死的。
就堵了六天。
六天时间,全球贸易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欧洲的超市货架开始空了,亚洲的工厂因为零件到不了而停工,全世界的航运价格应声飙涨。
一条一百六十三公里长的运河,堵上六天,就能让整个地球经济打摆子。
这就是中东。你可以不关心它,但它随时能影响你的生活。

你以为这是偶然?2024年,同样的咽喉要道又出事了。也门胡塞武装往红海里打导弹,声援加沙。结果呢?红海集装箱运量直接暴跌90%[5]。上一次是一艘船堵了六天,这一次是一群民兵封锁了一整年。同一个地方,同一个道理:中东打个喷嚏,全世界跟着感冒。
说到这儿,你脑子里的中东可能是这样的:沙漠,骆驼,石油大亨,黄金马桶。
不全对。
中东有沙漠,这没错。但它也有雪山。伊朗北部的厄尔布尔士山脉,最高峰达马万德峰海拔五千六百多米,冬天白雪皑皑,能滑雪。土耳其东部的山区,冬天冷得跟东北似的。
中东有干旱,但它也有两条孕育了人类文明的大河。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过的地方,土地肥沃,庄稼茁壮。大约一万年前,人类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学会了种粮食、盖房子、建城市[6]。
人类最早的文字,在这里。最早的成文法律,在这里。最早的数学和天文学,也在这里。

你每天用的阿拉伯数字:0、1、2、3。你早上喝的咖啡,这个词来自阿拉伯语 qahwa。你在数学课上学的代数,algebra 这个词来自阿拉伯语 al-jabr。你小时候读的《一千零一夜》,阿拉丁和他的神灯,那也是中东的故事。
中东不只是新闻里那个总在打仗的地方。它是人类文明的起点之一。

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当一个地方同时拥有最值钱的资源和最古老的记忆,争夺它的人就不仅仅是为了利益,还为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信仰。归属感。我是谁,我的祖先是谁,这片土地到底属于谁。
这些问题,比石油更难分配。
| 项目 | 数据 | 直观感受 |
|---|---|---|
| 面积 | 约700万平方公里 | 四分之三个中国 |
| 国家数量 | 15到17个 | 看算法,边界有争议 |
| 石油储量 | 占全球50%以上 | 地球的油箱 |
| 文明史 | 约10000年 | 比中华文明还早 |
| 苏伊士运河 | 全球12%海运贸易 | 每八件网购商品走一件 |
| 霍尔木兹海峡 | 日均2000万桶石油 | 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 |
最后一件事。
你可能试过看中东的新闻。看了三分钟,关掉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中东的问题确实很绕。
宗教冲突和民族矛盾搅在一起。民族矛盾和殖民历史搅在一起。殖民历史和石油利益搅在一起。石油利益和大国博弈搅在一起。大国博弈又跟宗教冲突搅在一起。
绕回来了。
新闻记者告诉你逊尼派和什叶派打起来了,但没告诉你这两派到底有啥区别。专家说这是代理人战争,但没解释什么叫代理人战争。

你如果仔细看中东地图,会发现很多国界线是笔直的。不像中国的省界那样沿着山脉河流弯弯绕绕,中东的国界线直得像拿尺子画的。
因为确实是拿尺子画的。
一百年前,英国和法国两个殖民帝国的外交官坐在伦敦和巴黎的办公室里,摊开中东地图,拿铅笔和直尺,在上面画线。这条线以北归你,这条线以南归我。至于线两边住的是什么人、说什么语言、信什么教,他们不在乎。
这件事的后果,一直延续到今天。第四章会详细讲。
这本书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这团乱麻一根一根抽出来给你看。
不堆名词,不摆年表,不装学术。就是把事情讲清楚。谁跟谁有仇,为什么有仇,仇是怎么结下的,有没有解的可能。
读完这本书,你再打开新闻,看到中东又出事了,你不会再皱着眉头划走。你会知道来龙去脉。你甚至可以给旁边的人解释几句。
下一章,我们从这团乱麻中最粗的一根开始:三个宗教,同一个上帝,吵了一千四百年。
翻页。
上一章结尾,我说了一句话:三个宗教,同一个上帝,吵了一千四百年。
你可能觉得这是夸张。
不是。如果一定要说夸张,那是保守了。犹太教和基督教之间的恩怨,已经快两千年了。
这三个宗教,就像一个家里的三兄弟。老大最先出生,脾气最倔。老二是从老大身上长出来的,但非说自己才是正统。老三最晚来,声势最大,直接说前两个哥哥的版本都搞错了,只有我手里的才是最终版。
亲兄弟,打起来最狠。
因为外人抢你的地盘,你好歹知道他是外人。但亲兄弟跟你争,你会觉得:你明明跟我一样,凭什么不听我的?
中东这团乱麻,很大一部分就是从这里开始缠的。
要解开它,我们得从一个四千年前的老人说起。
大约四千年前,在今天伊拉克南部的一个地方,有个人叫亚伯拉罕。
在那个年代,人们信各种各样的神。太阳神、月亮神、河神、山神,恨不得门口那棵树都有个神管着。亚伯拉罕偏偏不信这些。
他说:神只有一个。
这话在当时有多炸裂呢?大概相当于今天有人站在华尔街门口说:钱不重要。
没人听他的。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坚信,那唯一的神跟他做了一笔交易。
这笔交易,在宗教术语里叫契约。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你信我,只信我一个,我就给你一片土地,让你的后代多如天上的繁星。
亚伯拉罕信了。拖家带口,从两河流域一路迁徙到了迦南,就是今天的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一带。

故事到这里,还算和平。问题出在亚伯拉罕的家庭关系上。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以实玛利,是他和一个叫夏甲的侍女生的。小儿子叫以撒,是他的正妻撒拉生的。
按照犹太教和基督教的说法,上帝的契约传给了以撒,以撒传给了雅各,雅各有十二个儿子,形成了以色列十二个部落。这就是犹太人的起源。
按照伊斯兰教的说法,以实玛利才是长子,他后来去了阿拉伯半岛,成为阿拉伯人的祖先。先知穆罕默德就是以实玛利的后代。
你看,一个爹,两个儿子,两条线。一条通往犹太人,一条通往阿拉伯人。
兄弟阋墙的种子,四千年前就埋下了。
犹太教是三兄弟里的老大,大约在三千多年前成型。
它的核心经典叫托拉,也就是摩西五经,记录了上帝与犹太人之间的契约。犹太人相信,他们是上帝选中的民族,承担着特殊的使命。
这种被选中的感觉很好,但代价很大。
因为犹太人的历史,基本可以总结为两个字:挨打。
公元前586年,巴比伦人来了,砸了第一圣殿,把犹太人掳走。好不容易回来重建了第二圣殿,公元70年罗马人又来了,再次把圣殿夷为平地。从此犹太人流离失所,散落在世界各地,一散就是将近两千年[1]。
两千年,没有自己的国家,没有自己的土地,走到哪里都是外来人。在欧洲被歧视、被驱赶、被屠杀。但犹太人有一样东西始终没丢:他们的信仰和那份契约。
上帝答应过我们一片土地。我们会回去的。
这份执念穿越了两千年的黑暗,最终在1948年兑现了。但这是后面的故事。
犹太教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它不传教。犹太人不劝你信犹太教,它是一个民族性宗教,你得是犹太人才行。想皈依可以,但门槛极高。
所以犹太教信众一直不多。全世界大约只有1600万犹太教徒,还不到全球人口的0.2%[2]。
但这1600万人在人类历史上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
基督教是从犹太教里长出来的。
大约两千年前,在犹太人生活的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巴勒斯坦,出生了一个叫耶稣的犹太人。
没错,耶稣是犹太人。这个事实很多人不知道。他行割礼、守安息日、去犹太会堂。他读的经书,就是犹太教的经文。
但耶稣做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历史走向。
他说:上帝的爱不只是给犹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
这话一出来,犹太教的宗教领袖们炸了。什么叫给所有人?我们跟上帝签的是独家合同!你这是违约!
耶稣大约在公元30年被钉上了十字架。他的追随者们说他复活了,于是基督教诞生了。
早期的基督教就像一颗种子掉进了石头缝里,按理说活不了。罗马帝国到处抓基督徒,扔进竞技场喂狮子。
但有个叫保罗的人出现了。
保罗原本是一个迫害基督徒的犹太人。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他说自己遇到了神迹,从此180度大转弯,变成了基督教最狂热的传教士。关键是,保罗做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非犹太人想信基督教,不需要先变成犹太人。不需要行割礼,不需要守那些复杂的犹太律法[3]。
这等于把门槛从三米直接降到了地面。
然后罗马帝国的交通网帮了大忙。条条大路通罗马,保罗沿着这些大路走了一万多公里,到处建教会。三百年后,基督教的信徒从十几个人变成了罗马帝国人口的百分之十到十五。
公元313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颁布米兰敕令,基督教合法了。又过了几十年,基督教成了罗马帝国的国教。
从被喂狮子到当国教,基督教用了不到三百年。
今天,基督教是全球最大的宗教,信众约24亿人[4]。
老二后来居上,比老大的规模大了一百多倍。
公元610年,阿拉伯半岛上的麦加城外,一个四十岁的商人独自在山洞里沉思。
他叫穆罕默德。
按照伊斯兰教的说法,天使加百列在这个山洞里向穆罕默德传达了上帝的启示。这些启示后来被整理成了古兰经。
穆罕默德说的上帝,和犹太教、基督教说的是同一个。阿拉伯语里管他叫安拉,但安拉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上帝。
穆罕默德的核心主张很简单:只有一个上帝,我是他的最后一位先知。亚伯拉罕是先知,摩西是先知,耶稣也是先知。但他们带来的信息被人类搞走样了,我带来的是最终的、完整的、没被篡改的版本。
你可以把这三个宗教想象成一个操作系统的三个版本。犹太教是1.0,基督教是2.0,伊斯兰教自认为是3.0终极版。
当然,1.0和2.0的用户不同意这个说法。
穆罕默德在麦加传教的头几年很不顺利,被本地人赶了出来。公元622年,他带着追随者迁移到了麦地那。这次迁移叫希吉拉,伊斯兰历的元年就从这一年算起。
到了麦地那之后,穆罕默德不光是宗教领袖,还成了政治和军事领袖。这是伊斯兰教跟前两个宗教一个很大的不同:从一开始,宗教和政治就是一体的。
仅仅十年后,穆罕默德统一了整个阿拉伯半岛。
他去世后一百年,伊斯兰帝国的版图从西班牙一直延伸到中国的边境。这种扩张速度在人类历史上极为罕见。
今天,伊斯兰教是全球第二大宗教,信众约20亿人,而且是增长最快的宗教[5]。
伊斯兰教有五根柱子撑着整个信仰体系,叫五功。
第一,念。念清真言,宣布只有一个上帝,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这是入门的第一步。
第二,礼。每天五次礼拜,面朝麦加方向。不管你在东京还是在纽约,礼拜的时候都得转向同一个点。
第三,斋。每年斋月期间,从日出到日落不吃不喝。这是一种自律,也是一种跟穷人感同身受的方式。
第四,课。把自己财产的2.5%捐给穷人。不是建议,是义务。
第五,朝。一生中至少去麦加朝圣一次,前提是你的健康和经济条件允许。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这三个宗教,信的是同一个上帝。
犹太人叫他耶和华,基督徒叫他God,穆斯林叫他安拉。名字不同,但指的是同一位。三家都承认亚伯拉罕是先祖。三家都相信有天使、有先知、有末日审判。
那为什么打得这么凶?
因为虽然信的是同一个上帝,但三家对上帝说了什么各执一词。
| 对比项 | 犹太教 | 基督教 | 伊斯兰教 |
|---|---|---|---|
| 诞生时间 | 约公元前1800年 | 约公元30年 | 约公元610年 |
| 核心经典 | 托拉(摩西五经) | 圣经(旧约+新约) | 古兰经 |
| 核心先知 | 摩西 | 耶稣(上帝之子) | 穆罕默德(最后的先知) |
| 对耶稣的看法 | 不承认为弥赛亚 | 上帝之子,救世主 | 伟大先知之一,但非神 |
| 信众人数 | 约1600万 | 约24亿 | 约20亿 |
| 核心圣地 | 耶路撒冷 | 耶路撒冷、伯利恒、拿撒勒 | 麦加、麦地那、耶路撒冷 |
最核心的分歧在于耶稣。
犹太人说:耶稣不是我们等的那个弥赛亚。我们还在等。
基督徒说:耶稣是上帝的儿子,是弥赛亚,已经来了。
穆斯林说:耶稣是一位伟大的先知,但他不是神的儿子。上帝不会有儿子。穆罕默德才是最后一位先知。
同一个上帝,三种理解,三套叙事。每一方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另外两方搞错了。
这种争执如果只停留在神学辩论的层面,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三个宗教都指着同一块地盘说:这是上帝许给我的。
全世界大概没有第二座城市像耶路撒冷这样。
面积不大,只有一百多平方公里。不靠海,不靠大河,没有石油,没有矿产。按照正常的城市发展逻辑,它不应该这么重要。
但它是三大宗教的圣城。而且三家认的圣地,挤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老城里[6]。

对犹太人来说,耶路撒冷是大卫王建都的地方,是所罗门王修建第一圣殿的地方。虽然圣殿早被毁了,但西墙还在。每天都有犹太人到西墙前祈祷、痛哭。两千年来,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在逾越节晚餐上都会说同一句话:明年在耶路撒冷。
对基督徒来说,耶路撒冷是耶稣被钉十字架、埋葬、复活的地方。圣墓教堂就建在传说中耶稣受难和复活的地点。全世界24亿基督徒心中最神圣的故事,发生在这座城里。
对穆斯林来说,耶路撒冷是先知穆罕默德夜行登霄的地方。按照伊斯兰传统,穆罕默德在一个夜晚从麦加被带到耶路撒冷,在那里登上七重天,见到了之前的诸位先知,然后返回人间。耶路撒冷在伊斯兰教中的地位仅次于麦加和麦地那,排第三。它也曾是穆斯林最初朝拜的方向,后来才改为麦加。
一座城,三种神圣。犹太人的圣殿山,穆斯林的尊贵禁地,同一个地方,两个名字。圣墓教堂和西墙隔几百米远。金顶清真寺在圣殿山上闪闪发光。
你站在耶路撒冷老城的屋顶上,一眼就能看见犹太教的、基督教的、伊斯兰教的宗教建筑。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在互相瞪着对方。
圣殿山大概是地球上管理最复杂的一块地皮。
它的主权名义上归以色列,但日常管理权归约旦的伊斯兰宗教基金会。犹太人可以上去参观,但不能祈祷。穆斯林可以在上面的阿克萨清真寺里做礼拜。每到敏感时期,以色列警察会限制上山的穆斯林的年龄,比如只允许40岁以上的男性进入。
就这么一块不到十五万平方米的地方,需要两个国家协调、三个宗教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共享。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变成国际新闻。
2000年,以色列政治人物沙龙带着大批保安登上圣殿山。这个行为被巴勒斯坦人视为挑衅,直接引爆了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持续了五年,数千人丧生。
一次登山,引发了一场战争。
这就是耶路撒冷。
三兄弟之间的纷争已经够复杂了。偏偏老三自己内部,也裂开了。
公元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了。
他留下了一个统一的阿拉伯帝国,一部古兰经,一个庞大的信徒群体。但他没有留下一样东西:一份明确的继承计划。
也没有儿子。
这就要了命了。
大多数人说:继承人应该由社区选举产生,选最有能力、最受尊重的人。他们选了穆罕默德的好友和岳父阿布·伯克尔。
少数人说:不对,继承权应该留在先知的家族里。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才是合法的继承人。
前一派后来被叫做逊尼派。后一派被叫做什叶派。什叶,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阿里的追随者。
阿布·伯克尔当了第一任哈里发,之后是欧麦尔,再之后是奥斯曼。阿里排到了第四位。什叶派的人一直不服,觉得前三个都是篡位。

公元680年,事情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阿里的儿子侯赛因带着一小队家人和追随者,在卡尔巴拉被倭马亚王朝的大军围杀。侯赛因战死,头颅被砍下送往大马士革[7]。
这场屠杀,对什叶派来说就是他们的创世伤痛。每年伊斯兰历的穆哈兰姆月,什叶派信徒都会举行盛大的悼念仪式,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纪念侯赛因的牺牲。
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这个伤口从未愈合。
今天,全世界约85%的穆斯林是逊尼派,约15%是什叶派。但这个比例在中东很不均匀。伊朗、伊拉克、巴林,什叶派是多数。沙特阿拉伯、埃及、土耳其,逊尼派是多数。
沙特和伊朗的对抗,很大程度上就是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对抗。叙利亚内战、也门内战、伊拉克的教派冲突,背后都有这道裂痕的影子。
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分裂,有点像基督教里天主教和新教的关系。都信同一本经典的核心内容,但对权力传承和某些教义细节有根本性的分歧。
不同的是,逊尼派和什叶派的裂痕从第一天就有,而且跟政治权力紧紧绑在一起,至今仍然是中东地区很多冲突的底层逻辑。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三个宗教信的是同一个上帝,为什么还要打?
答案很残酷。
人类很少纯粹为了信仰而打仗。但信仰是最好用的武器之一。
当一个国王想抢另一个国王的地盘时,他可以说我是为了上帝而战。当一个族群想赶走另一个族群时,他可以说这是上帝许给我的土地。当一个政治集团需要动员百万人上战场时,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有效的了:我们是在捍卫信仰。
十字军东征,表面上是基督徒要从穆斯林手里夺回耶路撒冷,实际上掺杂着欧洲贵族对东方财富的觊觎。奥斯曼帝国的扩张,打着伊斯兰旗号,骨子里是帝国的权力逻辑。

到了近现代,宗教和政治的纠缠更加复杂。
以色列的建国,一半是民族主义运动,一半是宗教叙事。巴勒斯坦人的抵抗,一半是争土地,一半也裹上了宗教的外衣。伊朗的伊斯兰革命,表面是宗教革命,根子里是对西方干预和王室腐败的愤怒。
宗教本身不制造战争。但宗教给战争提供了最强大的燃料:一种非黑即白的世界观。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我的上帝站在我这边。上帝站在我这边,那我怎么可能输?怎么可能妥协?
当你坚信自己在替上帝做事的时候,妥协就变成了背叛。和平就变得很远。
这就是中东问题的底层密码之一。不是唯一的密码,但是最古老、最深层的那一个。
后面的章节里你会看到,当这个宗教密码跟石油、殖民、大国博弈叠加在一起时,中东就变成了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样子。
说到石油,这又是一个改变一切的故事。沙漠底下那些黑色的液体,彻底重写了中东的剧本。
下一章,我们讲石油。
上一章我们聊了三个宗教,一个上帝,吵了一千四百年。
但沙漠底下,还藏着另一个更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比信仰更具有杀伤力。因为信仰让人愿意为它去死,而这个东西,让人愿意为它去杀。
它是一种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从地底下抽出来,臭得要命。
石油。
先别急着聊石油。我们先看看,在没有石油之前,中东那些国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答案是:穷。
非常穷。
二十世纪初,整个阿拉伯半岛基本上就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荒漠。沙特阿拉伯当时的人口大概只有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散落在沙漠里的绿洲和海边的小渔村中[1]。没有公路,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交通工具是骆驼,通讯方式是骑骆驼去送信。
波斯湾沿岸的那些地方,就是今天的阿联酋、卡塔尔、巴林,靠什么吃饭呢?
采珍珠。
没错。今天开法拉利、住七星级酒店的迪拜人,他们的爷爷辈是在波斯湾里潜水捞牡蛎的。水下几十米,不戴任何装备,憋一口气扎下去,在海底摸索牡蛎,祈祷里面能开出一颗珍珠。一颗珍珠能养活全家几个月。运气不好的话,鲨鱼来了,人就回不来了[2]。
这就是石油之前的中东。
贝都因人赶着羊群在沙漠里游荡,渔民在海边晒鱼干,商人在集市上卖椰枣。整个阿拉伯半岛的经济产值,可能还不如当时英国一个中等城市。

然后,一个英国人改变了一切。
1901年,一个叫威廉·诺克斯·达西的英国商人,从波斯国王那里搞到了一份合同。合同内容很简单:你让我在你的地盘上挖石油,挖到了利润我拿大头。
这就是著名的达西特许权。
达西派了一个叫乔治·雷诺兹的工程师去波斯,也就是今天的伊朗,找石油。
雷诺兹找了七年。
七年,在四十多度的高温里,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漠上,钻了一口又一口井。每一口井都是干的。达西在伦敦的银行账户一天比一天瘦。投资人开始骂街。
1908年5月初,达西的钱终于烧完了。他和合伙人给雷诺兹发了一封电报,大意是:别挖了,遣散工人,把值钱的设备拆了运回来,你也回家吧。
雷诺兹收到电报,没有立刻执行。
1908年5月26日凌晨,在波斯西南部一个叫马斯吉德·苏莱曼的地方,钻头打到了地下三百六十米。
石油喷涌而出。

这口井,是中东的第一口油井。它不仅救了达西的钱包,更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3]。
第二年,英波石油公司成立。这家公司后来改了好几次名,你可能听过它最后的名字:BP,英国石油。
消息传开了。各路人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涌向中东。
1932年,巴林发现石油。1938年,沙特阿拉伯在达兰的第七号油井钻出了石油,日产量立刻超过一千五百桶[4]。1938年,科威特也发现了石油。之后是卡塔尔、阿布扎比、迪拜、阿曼,一个接一个。
整个波斯湾沿岸,就像一块巨大的蛋糕,每切一刀都流出黑色的奶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变形记。
想象一下:你爷爷骑骆驼,你爸爸开丰田,你开兰博基尼。这不是段子,这是海湾国家很多家庭的真实经历。
迪拜在1960年代还是一个只有几千人的小渔村。到2020年代,它已经是一座拥有哈利法塔、棕榈岛和七星级帆船酒店的未来之城[5]。
1968年到1975年之间,迪拜的人口增长了超过300%。
沙特阿拉伯的变化同样惊人。石油收入让这个王国在几十年内完成了从游牧社会到现代国家的跳跃。公路修了,机场建了,医院有了,大学也有了。一代人的时间,跨越了别的国家几百年的发展路程。
这种变化的速度,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找不到先例。
中东产油国的现代化,几乎是跳过工业革命直接进入的。欧洲花了两百年,从蒸汽机到电灯到汽车,一步一步走过来。中东产油国没走这条路。他们直接从帐篷跳到了摩天大楼,从骆驼跳到了波音747。这意味着他们的社会结构、文化观念和政治制度,并没有经历相应的渐进式变化。很多今天的矛盾,根源就在这里。
石油让中东富了起来,但有个问题一直让产油国如鲠在喉。
石油是他们地底下的,但定价权不在他们手里。
二十世纪中叶,全球石油市场被几家西方大公司控制着。它们有个著名的外号:七姐妹。这七家公司掌控了从勘探、开采到运输、销售的整条产业链。产油国就像自家矿山的打工仔,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1960年,这些公司又单方面宣布降低原油收购价格。
产油国忍无可忍。
1960年9月14日,五个国家的代表在巴格达坐到了一起: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委内瑞拉。他们做了一个决定,成立一个组织来对抗西方石油公司的垄断[6]。
这个组织叫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
OPEC的逻辑很简单:你们一家一家跟石油公司谈,谁也谈不过人家。但如果全球主要产油国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卡特尔,那定价权就翻转了。
你不买我的石油?行,我让所有兄弟都不卖给你。看谁先撑不住。
这个策略管不管用?1973年,全世界都知道了答案。
1973年10月6日,赎罪日,犹太人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埃及和叙利亚在这一天对以色列发动了突然袭击。
战争爆发后,美国迅速向以色列提供武器援助。
阿拉伯产油国愤怒了。
10月17日,OPEC的阿拉伯成员国宣布:对美国和荷兰实施石油禁运。不卖了。一滴都不卖。同时大幅削减石油产量[7]。
效果立竿见影。
石油价格从每桶3美元,飙升到将近12美元。四倍。几个月之内,翻了四倍。

美国的加油站门口排起了几公里的长龙。有些加油站直接关门,因为没有油可卖。汽油价格从每加仑27美分涨到50美分。美国政府不得不把全国高速公路限速降到每小时55英里来省油。超市货架上的东西也开始涨价,因为运输成本飙升了[8]。
全球经济陷入了衰退和通货膨胀同时发生的噩梦。经济学家给这种怪病起了个名字:滞胀。
一群沙漠里的国家,第一次让整个西方世界感受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
禁运持续了五个月,到1974年3月才解除。但它造成的冲击波延续了多年。美国开始建立战略石油储备,日本和欧洲开始疯狂寻找替代能源,全世界都在反思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太依赖中东的石油了?
1973年石油危机的连锁反应远超想象。油价暴涨直接导致了美国汽车工业的衰落。美国人原来喜欢开大排量的肌肉车,油价一涨,纷纷转向省油的日本小车。丰田、本田趁势崛起,底特律从此走上了下坡路。
一桶石油的价格变化,居然能决定两个国家汽车工业的命运。石油从来不只是一种能源,它是一种武器。谁掌握了石油的阀门,谁就拥有了改变世界格局的能力。
说到中东石油,有一家公司你必须知道。
沙特阿美。
它的全名叫沙特阿拉伯石油公司,英文名Saudi Aramco。这家公司坐拥沙特阿拉伯全部的石油资源,而沙特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之一。
故事要从1933年说起。那一年,沙特王国把石油勘探权授予了一家美国公司,也就是后来的雪佛龙。1938年,达兰的第七号井喷出了石油。之后的几十年,美国公司一直在帮沙特挖油,当然也赚了一大笔。
但沙特人不甘心永远当房东收租。
1973年,沙特政府买下了阿美石油公司25%的股份。1974年涨到60%。1980年,全部拿下,100%国有化。从此,沙特阿美成了沙特王国的摇钱树[9]。
2019年12月,沙特阿美在沙特证券交易所上市。上市第二天,市值突破了两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家市值超过两万亿美元的公司[10]。
两万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大约相当于当时意大利一年的GDP。一家公司,抵得上一个G7国家。
到2022年,沙特阿美的市值一度攀升到2.43万亿美元,超过苹果公司,成为全球最值钱的上市公司。虽然后来因为油价波动,市值有所回落,但截至2026年初,它仍然稳居全球前十[11]。
| 项目 | 石油之前 | 石油之后 |
|---|---|---|
| 主要收入 | 采珍珠、放牧、贸易 | 石油出口 |
| 交通工具 | 骆驼、帆船 | 法拉利、波音747 |
| 人口(以沙特为例) | 约150-200万 | 超过3600万 |
| 迪拜的样子 | 几千人的小渔村 | 世界级大都市 |
| 国际影响力 | 几乎为零 | 能让全球经济打摆子 |
| 人均GDP(以卡塔尔为例) | 极低 | 全球前列 |
你可能觉得,地底下有石油,那不就躺赢了吗?
不一定。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资源诅咒。意思是,一个国家如果过度依赖某种自然资源,反而可能发展得更差。
听起来反直觉,但逻辑很清楚。
第一,石油太赚钱了,谁还愿意去干别的?工厂不用开了,农田不用种了,科技不用搞了,躺在油井上收钱就行。时间一长,整个国家除了卖油什么都不会。经济学家管这叫荷兰病,因为荷兰在1959年发现了大型天然气田之后,制造业反而衰退了[12]。
第二,石油收入让政府不需要向老百姓收税。不收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政府不需要对老百姓负责。你不交税,你就没有资格要求政府对你透明。这种国家有个学术名称:食利国家。
第三,油价会波动。今天一百美元一桶,你修高铁建歌剧院。明天跌到三十美元一桶,高铁停工了,歌剧院烂尾了。整个国家的经济跟坐过山车一样。
委内瑞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这个国家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比沙特还多。但今天的委内瑞拉经济崩溃,货币贬值到几乎不值钱,数百万人逃离家园[13]。
同样是产油国,挪威就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挪威把石油收入存进了一个主权财富基金,现在这个基金的规模超过一万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挪威人不靠卖油吃饭,他们靠卖油赚来的钱去投资全世界的股票和债券。
有石油不是诅咒,把石油当成唯一依靠才是。
如果你是一个中东产油国的领导人,最让你睡不着觉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战争,不是恐怖主义。
是电动车。
全球正在发生一场能源革命。电动汽车越来越便宜,太阳能和风能越来越高效,越来越多的国家承诺在几十年内实现碳中和。石油的需求终有一天会大幅下降。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中东怎么办?

聪明的领导人已经在行动了。
沙特阿拉伯在2016年推出了愿景2030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四个字:不再靠油。沙特要发展旅游业、娱乐业、科技产业,要在沙漠里建一座叫NEOM的超级未来城市。到2023年,沙特的非石油经济已经占到GDP的52%[14]。
阿联酋走得更早。迪拜在很多年前就开始转型,今天的迪拜更像是一个金融中心和旅游胜地,而不是一个产油基地。事实上,石油收入只占迪拜GDP的很小一部分。
但转型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伊拉克、利比亚、阿尔及利亚这些国家,石油仍然是经济的绝对支柱。如果油价长期走低,这些国家面临的将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社会稳定问题。
当一个政府习惯了用石油收入给老百姓发福利来换取政治稳定,一旦这笔钱没了,稳定也就没了。
中东产油国现在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它们需要卖石油来赚钱搞转型,但搞转型的目的恰恰是为了不再依赖卖石油。换句话说,它们必须在石油还值钱的时候,用石油的钱来建设一个不需要石油的未来。这就像一个人必须在还能跑的时候,给自己造一把轮椅。时间窗口不会永远敞开。
回到我们这本书的主题:为什么他们总在打架?
石油给了这个问题一个非常直接的答案。
因为石油太值钱了。值钱到值得为它发动战争。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萨达姆·侯赛因给出了各种理由,但最核心的动机很简单:科威特有石油,而伊拉克欠了一屁股债。吞并科威特,不仅能把科威特的油田收入囊中,还能控制全球石油供应的更大份额。
美国为什么要打海湾战争?为了解放科威特人民?也许吧。但更重要的是,如果让萨达姆同时控制伊拉克和科威特的石油,他就掌握了全球石油供应的太大比例。这是任何一个超级大国都无法接受的。

石油让中东变成了全球大国博弈的棋盘。美国在波斯湾维持着庞大的海军力量,不是因为喜欢那里的天气。俄罗斯在中东搞外交、建军事基地,也不是因为热爱阿拉伯文化。中国从中东进口大量石油,所以在中东问题上也越来越有发言权。
每一场中东战争的背后,都能闻到石油的味道。
不是每一场都直接因为石油而起,但石油让每一场战争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收场。因为太多外部势力有太多理由要插手。
这团乱麻,越缠越紧。
而缠得最紧的那一圈,不是石油缠上去的。是一百年前,两个欧洲人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铅笔和直尺,在地图上画出来的。
下一章,我们来看看那些直溜溜的国界线是怎么画出来的,以及为什么画出来的线,到今天还在流血。
上一章我们讲了石油。讲了沙漠底下的黑色宝贝如何让中东变成全世界最抢手的地盘。
但殖民者来中东,可不只是为了石油。
石油是1908年才发现的。而在那之前,英国人和法国人就已经盯上这块地方了。他们要做一件比挖石油更过分的事。
他们要拿铅笔和直尺,在别人的土地上画线。
画完之后,线这边归你,线那边归我。
住在线上的人?没人问他们的意见。
要讲画线的故事,得先讲被画线的那个倒霉蛋。
它叫奥斯曼帝国。

1299年,一个叫奥斯曼的突厥部落首领,在今天土耳其的西北角建立了一个小政权。当时没人把他当回事。
但这个小政权有一种可怕的品质:它会长大。
一百多年后,1453年,奥斯曼人干了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攻陷了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基督教世界的堡垒,屹立了一千多年。奥斯曼人把它拿下了,改名伊斯坦布尔,变成自己的首都。
从那以后,奥斯曼帝国就像开了挂。往西打到维也纳城下,往东吞掉整个中东,往南拿下北非。到十六世纪巅峰时期,这个帝国横跨三大洲,管着大约两千五百万人[1]。
整个中东——从今天的伊拉克到叙利亚,从巴勒斯坦到埃及,从黎巴嫩到也门——全在它手里。
而且一管就是四百多年。
奥斯曼帝国管理中东的方式,说好听叫多元包容,说难听叫懒得管细节。它把地方分成一个个行省,派总督去管,但只要你按时交税、不搞叛乱,你爱信什么教就信什么教,爱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阿拉伯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大家在同一个帝国的屋檐下,虽然不算亲密,但勉强过得下去。
这种模式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没有人画线。
各个族群和教派混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城市里可能同时住着逊尼派穆斯林、什叶派穆斯林、基督徒和犹太人。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偶尔有摩擦,但不至于你死我活。
记住这一点。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恰恰是有人强行画了线。
四百年的帝国,到了十九世纪末,已经老态龙钟了。
欧洲那边,工业革命轰轰烈烈,蒸汽机、铁路、电报,一项接一项。而奥斯曼帝国还在用老办法治国,经济落后,军事衰弱,一个接一个的领土被割走。欧洲人给它起了个外号:欧洲病夫。
到了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这是一道选择题。而且是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站英法俄这边,还是站德国这边。
奥斯曼帝国选了德国。
为什么?因为它跟俄国有世仇,而俄国站在英法那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逻辑很简单。再加上德国军事顾问早就渗透进了奥斯曼的军队,双方关系不错。
但这道选择题,奥斯曼选错了。
1918年,德国战败,奥斯曼帝国跟着一起完蛋。六百年的帝国,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轰然倒塌。

倒塌之后,废墟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
他们手里拿着铅笔和直尺。
这两个人,一个叫马克·赛克斯,英国外交官,三十六岁。一个叫弗朗索瓦·皮科,法国外交官。
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在打,奥斯曼帝国还没倒,这两位已经等不及了。他们坐在伦敦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中东地图。
赛克斯拿起铅笔。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地中海沿岸的阿卡港,一直画到波斯边境的基尔库克。大致是从今天以色列北部,横穿整个中东,一直到伊拉克北部。
一条线。横着画。
然后他抬起头,对皮科说了一句大意是:这条线以北归法国,这条线以南归英国。
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赛克斯-皮科协定。1916年5月签署。秘密协定。中东的人民不知道,奥斯曼的苏丹不知道,甚至连英国议会的大部分议员都不知道[2]。
两个欧洲人,在一间办公室里,用一支铅笔,决定了几千万人的命运。
赛克斯画的那条线有多随意?
他后来承认,那条线的走向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他对中东的个人印象,而不是基于任何对当地民族、宗教或地理的深入了解。
更讽刺的是,在画这条线的同时,英国正在对阿拉伯人做出完全相反的承诺。英国驻埃及高级专员亨利·麦克马洪正在跟麦加的谢里夫侯赛因通信,承诺如果阿拉伯人起义反抗奥斯曼帝国,战后英国将支持建立一个独立的阿拉伯国家[3]。
一边答应阿拉伯人独立,一边和法国人密谋瓜分。
这不叫外交。这叫诈骗。
这个协定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瓜分了领土。而是它画线的方式。
赛克斯和皮科画的线,不沿着山脉,不沿着河流,不沿着任何自然或文化的边界。它就是一条直线。一条用直尺画出来的、冰冷的几何线段。
这条线把说同一种语言的人分到了两个国家。
把信同一个教派的人切成了两半。
把一个完整的部落劈开,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但当时没人在乎。因为画线的人不住在这里。
如果说赛克斯-皮科协定是在别人的土地上画线,那1917年发生的另一件事,是在别人的土地上许愿。
1917年11月2日,英国外交大臣亚瑟·贝尔福写了一封信。收件人是英国犹太社区领袖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男爵。
信很短。核心就一段话:
英王陛下政府赞成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建立一个民族家园,并将尽最大努力促成此目标的实现[4]。
六十七个英文单词。
这六十七个英文单词,后来被称为贝尔福宣言。它把巴勒斯坦这块已经有人住了几千年的土地,许诺给了另一个民族。
问题在于:住在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没有被征求意见。
一个外国政府,把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承诺给了一群不住在那里的人。
你可以说英国有自己的考量——战略利益、争取犹太人支持、战后的地缘布局。但对于巴勒斯坦的阿拉伯居民来说,这就是一纸强盗逻辑的文件。
这颗定时炸弹,我们留到第五章再拆。
一战结束后,赛克斯-皮科协定从秘密变成了现实。
1920年,国际联盟搞了一套叫做委任统治的制度。说白了就是:这些地方的人还不够文明,不能自己管自己,所以得找个文明国家来代管。
代管的意思就是殖民。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分配结果如下:
法国拿到了叙利亚和黎巴嫩。
英国拿到了伊拉克、巴勒斯坦和外约旦(今天的约旦)。
| 宗主国 | 拿到的地盘 | 后来变成的国家 |
|---|---|---|
| 英国 | 美索不达米亚 | 伊拉克 |
| 英国 | 巴勒斯坦 | 以色列、巴勒斯坦 |
| 英国 | 外约旦 | 约旦 |
| 法国 | 叙利亚 | 叙利亚 |
| 法国 | 大黎巴嫩 | 黎巴嫩 |
注意看,这个分配表里没有一个阿拉伯国家。所有的地盘,全给了欧洲人。
而那个跟英国人合作、发动了阿拉伯大起义的谢里夫侯赛因呢?英国人答应他的独立阿拉伯国家呢?
没有了。承诺蒸发了。
侯赛因的儿子费萨尔在大马士革建立了一个阿拉伯王国,只存在了四个月就被法国军队赶走了。英国人为了安抚,把费萨尔安排到伊拉克去当国王——管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国家,统治一群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另一个儿子阿卜杜拉被安排去管外约旦。
这就好比你跟邻居打赌,赢了之后邻居不但不兑现赌注,还把你家的房间分给了两个陌生人,然后让你去隔壁楼当保安。
赛克斯和皮科画的那些线,造成的最大灾难是什么?
是库尔德人。
库尔德人是中东第四大民族,人口约三千万到四千万[5]。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历史。他们住在一块连绵的山地上,从土耳其东南部延伸到伊拉克北部、伊朗西部和叙利亚东北部。
一个完整的民族。一块完整的土地。
然后赛克斯画了几条线。
突然之间,库尔德人被劈成了四块,分别属于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叙利亚。他们在每一个国家都是少数民族,在每一个国家都受到压制,在每一个国家都想独立,但从来没能成功。
一百年了。三千多万人。没有自己的国家。
因为那条线。
库尔德人的悲剧不是唯一的例子。
伊拉克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个拼凑的怪胎。英国人把三个奥斯曼行省——巴士拉、巴格达、摩苏尔——硬拼成一个国家。巴士拉是什叶派阿拉伯人的地盘,巴格达是逊尼派阿拉伯人的天下,摩苏尔住着库尔德人。三个群体,语言不同,教派不同,历史认同不同。
英国人说:你们现在是一个国家了。好好相处。
然后英国人走了。
他们当然没法好好相处。
叙利亚和黎巴嫩也是类似的故事。法国人把叙利亚硬生生切出一块来,叫大黎巴嫩。为什么要切?因为黎巴嫩有不少基督徒——马龙派基督徒,法国人觉得这些基督徒跟自己亲,可以拉拢,所以给他们单独建了一个国家。但法国人同时又把大量穆斯林地区划进了黎巴嫩的国界,导致这个小国从出生那天起,就埋下了教派对立的种子。
为什么他们不干脆重新画线,按照民族和教派来重新分?
因为来不及了。一百年过去,在这些人造国界内部,已经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团、新的权力结构、新的国家认同。重新画线意味着重新分配权力,而掌权者绝不会同意。更何况,各个群体早已犬牙交错地混居在一起,你根本画不出一条让所有人满意的线。
这就是殖民遗产最恶毒的地方:它制造的问题,连制造者自己都解决不了。

殖民者终究是要走的。
二战之后,英国和法国自身元气大伤,再也维持不了海外殖民地。加上殖民地人民的反抗越来越激烈,美国和苏联这两个新崛起的超级大国也不支持旧式殖民主义,中东国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独立。
黎巴嫩,1943年。叙利亚,1946年。约旦,1946年。以色列,1948年——但这个独立引发了一场战争,后面再说。伊拉克虽然名义上1932年就独立了,但英国的影响力一直延续到1958年革命。
独立了。
但殖民者留下的线没变。
伊拉克还是那个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人拼凑起来的伊拉克。黎巴嫩还是那个基督徒和穆斯林比例微妙的黎巴嫩。叙利亚还是那个少数派阿拉维派统治多数派逊尼派的叙利亚。
殖民者走了,问题留下了。
而且这些问题在独立后反而更严重了。因为在殖民者统治的时候,大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外国人。等外国人走了,屋子里的人开始互相盯着对方看: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这个国家到底是谁的?
这些问题,直到今天都没有答案。
2014年,一个叫ISIS的极端组织攻入伊拉克北部。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之一,是推倒了伊拉克和叙利亚边境的界碑。他们的宣传视频里,一个武装人员站在被推倒的界碑旁边,对着镜头说:这是赛克斯-皮科的终结[6]。
一百年后,一个恐怖组织用最极端的方式,回应了一百年前两个欧洲外交官画的那条线。
这当然不是正当的回应方式。但它说明了一件事:那条线的伤痕,从来没有愈合。
今天你看中东地图,那些笔直的国界线还在。约旦和伊拉克之间的边界,直得像尺子画的——因为确实是尺子画的。沙特和伊拉克之间也是。叙利亚和约旦之间也是。
这些线不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当地人谈出来的。不是历史演化出来的。
它们是两个欧洲人在一间办公室里,用铅笔画出来的。
而住在这些线两边的人,至今还在为此付出代价。

殖民者画了很多线。
但有一条线,比其他所有线加起来都更致命。
那就是巴勒斯坦的那条线。
贝尔福宣言许下的那个承诺,最终变成了一个国家——以色列。而这个国家的建立,引发了中东历史上最漫长、最痛苦、至今仍未结束的冲突。
下一章,我们来讲这个故事。
一块地。两个家。无解的方程式。
上一章讲了殖民者怎么拿尺子画线,把中东切成了一块块不伦不类的拼图。
但所有那些直溜溜的国界线里,有一条最特殊。
它划出来的那块地,面积只有两万七千平方公里。比海南岛还小。
就这么小一块地方,让整个世界吵了一百多年。
为它打过的仗、流过的血、开过的会、签过的协议,比中东其他所有争端加起来还多。
这块地,有人叫它以色列。
有人叫它巴勒斯坦。
他们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要理解这场争吵,得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大约三千年前,一个叫犹太人的民族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大卫王、所罗门王,这些名字你可能在哪里听过。所罗门还在耶路撒冷修了一座雄伟的圣殿,那是犹太人信仰的中心。

后来,强敌来了。巴比伦人打过来了。波斯人打过来了。希腊人打过来了。罗马人打过来了。
公元70年,罗马人彻底毁了耶路撒冷的圣殿,只留下一面西墙。就是今天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堵哭墙。
犹太人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散落到世界各个角落。欧洲、北非、中亚,哪里都有犹太人,但哪里都不是家。
这一走,就是将近两千年。
两千年什么概念?从东汉到今天。在这两千年里,犹太人在异乡被歧视、被驱赶、被屠杀。中世纪的欧洲,犹太人不能拥有土地,不能从事大部分职业,时不时还要面对屠杀和驱逐。
但他们有一个执念。
每年逾越节,犹太人都会说一句话:明年在耶路撒冷。
两千年了。每年都说。一代接一代,从未断过。
他们从来没忘记那个回不去的家。
现在换一个视角。
犹太人走了以后,那块地并没有空着。
阿拉伯人在那里生活了一千多年。他们种橄榄,放羊,建村庄,盖清真寺。一代又一代,生老病死,都在这片土地上。
这些人,后来被称为巴勒斯坦人。
对巴勒斯坦人来说,这片土地不需要什么三千年前的故事来证明归属。他们的证据非常简单: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我家的橄榄树比我曾祖父的年纪还大。这是我的家,我一直在这儿。
你看出问题了吗?
同一块地。两群人。每一群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说:这是我的家。
一群人说:我三千年前就住在这里,我被赶走了,我要回来。
另一群人说:你走了之后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千多年,凭什么你回来就要我让位?
谁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两边都对。
这也正是这个问题几乎无解的原因。
想象一下。你家住了一栋房子,住了几百年。有一天,一个人拿着一张泛黄的地契出现在你门口,说:三千年前这是我祖先的房子,我现在要搬回来。你会怎么想?
再换个角度。你的祖先被人从家里赶出去,流浪了两千年,到处被人欺负,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真正接纳你。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回到祖先的那个家。结果回去一看,家里住着别人。你会怎么想?
两边的痛,都是真实的。理解这一点,是理解整个巴以冲突的起点。
时间快进到十九世纪末。
1894年,巴黎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叫德雷福斯的法国军官被指控叛国。他的罪证后来被证明是伪造的。但真正的重点是:德雷福斯是犹太人。审判过程中,巴黎街头的人群高喊:犹太人去死。
在现场采访这件事的,有一个奥匈帝国的犹太记者。他叫西奥多·赫茨尔。
赫茨尔被震撼了。
这可是巴黎。自由、平等、博爱的巴黎。启蒙运动的巴黎。号称全欧洲最开明的城市。连这里的人都在喊犹太人去死。
那犹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赫茨尔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没有。除非犹太人拥有自己的国家。
1896年,赫茨尔写了一本小册子,叫《犹太国》。核心观点只有一个:犹太人必须建立自己的民族国家,否则永远是寄人篱下。
这个想法,后来有了一个名字:犹太复国主义,也叫锡安主义。锡安,是耶路撒冷的古称。
赫茨尔一开始其实没有执着于巴勒斯坦那块地。他甚至考虑过在阿根廷或者乌干达建国。但最终,大多数犹太人的选择只有一个方向:回到那片祖先的土地。

于是,从十九世纪末开始,越来越多的犹太人开始移民到巴勒斯坦。
一开始是涓涓细流。几百人,几千人。他们买地,建农场,学希伯来语。那时候巴勒斯坦还是奥斯曼帝国的一个省,没有国界,也没有签证。来了就来了。
然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奥斯曼帝国倒了。英国人来了。
英国人在中东干了很多事。但在巴勒斯坦这件事上,他们干了一件特别不负责任的事。
他们把同一块地,许给了两拨人。
1917年,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写了一封信,后来被称为贝尔福宣言。信里说:英国政府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人的民族家园。
问题是,差不多同一时期,英国人也对阿拉伯人承诺过:帮我们打奥斯曼帝国,战后这些阿拉伯地区归你们自治。
一块地,两份承诺,两拨人。
这就好比你把同一套房子同时卖给了两个买家。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英国托管巴勒斯坦的三十年间(1920年到1948年),犹太移民越来越多。尤其是1930年代,纳粹在欧洲掌权,犹太人开始大规模逃亡。能去哪?美国限制移民名额,欧洲其他国家也不欢迎。巴勒斯坦成了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
到1947年,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口从托管初期的不到10%,增长到了大约三分之一。[2]
阿拉伯人看着越来越多的犹太移民涌入,越来越不安。冲突开始了。暴动、袭击、报复,循环往复。英国人夹在中间,两头挨骂,最后实在管不了了,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刚刚成立的联合国。
1947年11月29日。联合国大会投票。
表决的内容是第181号决议:把巴勒斯坦一分为二。一半给犹太人建国,一半给阿拉伯人建国。耶路撒冷呢?谁也别争,由联合国托管,作为国际城市。

投票结果:33票赞成,13票反对,10票弃权。通过了。
犹太人高兴得上了街。虽然分到的地方不算大,但终于有人在国际层面承认了犹太人建国的权利。两千年的流亡,看到了终点。
阿拉伯人愤怒了。凭什么?这块地上住的大多数人是阿拉伯人,你凭什么把我的家分走一半给别人?而且分治方案里,犹太人口虽然只占三分之一,分到的土地却超过了一半。这算哪门子公平?
阿拉伯人拒绝了这个方案。
| 犹太人/以色列视角 | 阿拉伯人/巴勒斯坦视角 |
|---|---|
| 这是我们祖先的家园,我们有权回来 | 我们在这里住了上千年,这是我们的家 |
| 两千年流亡,被迫害、被屠杀,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国家 | 欧洲人迫害了你们,为什么要我们来买单? |
| 联合国投票合法通过,我们接受分治 | 凭什么外人来决定我们土地的命运? |
| 建国是为了生存 | 建国是对我们的剥夺 |
1948年5月14日。
英国人走了。撤了。不管了。
同一天,犹太领导人本-古里安宣布:以色列国成立。
第二天,五个阿拉伯国家的军队同时进攻以色列。埃及、叙利亚、约旦、伊拉克、黎巴嫩,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刚出生一天的国家,面对五国联军。
按道理讲,这应该是一场屠杀。
结果不是。
以色列不但活了下来,还打赢了。而且越打地盘越大,最后占领的地方比联合国分治方案划给它的还多。
对以色列人来说,这是独立战争。一个民族在绝境中重生的奇迹。几千年的流亡终于结束了。这一天,是建国日,是节日,是欢呼和泪水。
但同样是这场战争。
大约七十万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失去了家园。有些是战争中逃的,有些是被赶走的。他们的村庄被摧毁,房屋被拆掉或者被别人住进去。他们带着钥匙离开,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他们没能回来。
对巴勒斯坦人来说,这一天叫纳克巴。阿拉伯语,意思是大灾难。

同一天。同一场战争。一边是建国的欢歌,一边是失家的哀嚎。
这不是一方撒谎。双方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同样的事实,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完全是两个故事。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悲剧性的错位之一。
七十万人去哪了?
他们涌入了周边国家。约旦、黎巴嫩、叙利亚、埃及控制的加沙、约旦控制的西岸。
联合国为他们建了难民营。说是临时的。
这个临时,一直持续到今天。
到现在,登记在册的巴勒斯坦难民及其后代已经超过五百九十万人。[4]
很多巴勒斯坦难民家庭至今保存着一样东西:老家大门的钥匙。
房子早就不在了。村子可能已经变成了以色列的一个城镇,甚至变成了一片森林。但钥匙还在。它不再是一把能开门的钥匙,而是一个象征——我曾经有一个家,我没有忘记。
对犹太人来说,两千年流亡中每年说的那句明年在耶路撒冷,是对故土的执念。
对巴勒斯坦人来说,那把生锈的钥匙,是完全一样的东西。
两个民族。两段流亡。两种痛苦。彼此映照,却无法彼此谅解。
巴勒斯坦的利夫塔村,位于耶路撒冷西郊。1948年之前,这里住着大约三千名阿拉伯居民。村子有泉水、有石屋、有橄榄园。
1948年战争期间,村民逃离或被驱逐。村庄被遗弃。石屋至今还在,空空荡荡地立在山坡上,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利夫塔是1948年战争中少数没有被彻底拆除的巴勒斯坦村庄之一。以色列的一些保护组织主张将其列为历史遗址。巴勒斯坦人则主张,它应该是难民回归权的象征。
同一片废墟。两种解读。这就是巴以冲突的缩影。
讲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
这个冲突的核心,不只是土地。不只是边界画在哪里、谁的军队驻扎在哪个山头。
它的核心是身份。是记忆。是家的定义。
犹太人说:我们在全世界被迫害了两千年,大屠杀差点把我们灭族,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国家,这是生存问题。
巴勒斯坦人说:我们什么也没做错,却失去了一切。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橄榄树,全没了。凭什么?
你能说谁错了吗?
土地可以分割。水源可以协商。但是记忆怎么分割?身份怎么协商?你告诉一个巴勒斯坦老人,你再也不能回到你出生的那个村子了——他能接受吗?你告诉一个以色列人,你刚建的国家不应该存在——他能接受吗?

耶路撒冷更是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最极端体现。犹太人的至圣之所——圣殿的西墙。穆斯林的至圣之所——阿克萨清真寺和圆顶清真寺。基督徒的至圣之所——圣墓教堂。全在一座城里。有些甚至紧贴在一起。
你让谁放弃耶路撒冷?
谁也不会放弃。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冲突持续了一百多年。不是因为双方不够聪明,不是因为没有人尝试和平方案。而是因为它触及的东西太深了,深到了骨髓里,深到了世世代代的记忆和伤痛里。
你要一个人放弃利益,可以谈条件。
你要一个人放弃身份,没得谈。
前面讲的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几十年前。
你可能觉得它们离今天很远。不远。2023年10月7日,这些旧伤口被撕开了,撕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
那天是犹太教的妥拉节。清晨六点半,哈马斯武装人员从加沙突破隔离墙,对以色列南部发动了突袭。他们袭击了21个社区、多个军事基地,还有一场正在举行的音乐节。1195人遇难,251人被劫为人质[6]。
这是1948年以来以色列遭受的最大规模攻击。也是二战大屠杀以来犹太人单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
以色列的回应是全面战争。

以色列对加沙实施了近乎全面的封锁,切断电力、燃料、水和食物供应,随后发动了大规模空袭和地面进攻。截至2026年3月,加沙卫生部门的统计显示超过72000人死亡。独立研究机构的估计更高,《柳叶刀》全球健康期刊的研究估算暴力死亡人数在100000至126000之间,其中27%是15岁以下的儿童[7]。加沙九成以上的人口被迫流离失所。联合国将整个加沙列为紧急状态,47万人处于饥荒级别[8]。
2024年11月,国际刑事法院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发出逮捕令,指控其以饥饿作为战争手段及危害人类罪。南非在国际法院提起了种族灭绝诉讼,法院下令以色列采取临时措施防止种族灭绝行为[9]。
2025年1月,双方达成停火协议,开始交换人质和囚犯。但停火在3月即告破裂。同年9月,特朗普推出二十点和平方案,10月生效后最后20名在世人质获释。到2026年1月,最后一名人质的遗体被找到[10]。
前面讲过,犹太人保存着对耶路撒冷的记忆,巴勒斯坦人保存着老家的钥匙。
10月7日之后,双方的记忆库里又多了新的伤痕。以色列人记住了那个清晨的恐惧。巴勒斯坦人记住了废墟下的孩子。
两种痛苦,都是真实的。这一点,从1948年到2025年,从来没有变过。
1. 同一块地的两重归属。 犹太人三千年前在这里建国,后被驱散流亡两千年。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在此生活了上千年。双方对这片土地都有深厚的历史和情感联结。
2. 犹太复国主义的兴起。 十九世纪末,面对欧洲的反犹浪潮,赫茨尔提出犹太人必须建立自己的国家。犹太移民开始大规模进入巴勒斯坦。
3. 英国的矛盾承诺。 贝尔福宣言支持犹太人建立民族家园,同时英国也向阿拉伯人做出了自治的承诺。一块地,两份承诺,埋下了冲突的种子。
4. 1947年分治与1948年战争。 联合国通过分治方案,犹太人接受,阿拉伯人拒绝。以色列建国,阿拉伯国家进攻。以色列赢得战争,约七十万巴勒斯坦人沦为难民。同一事件,一方称独立日,一方称纳克巴(大灾难)。
5. 冲突的深层本质。 这不仅是领土争端,更是关于身份、记忆和家的定义。双方的痛苦都是真实的,这正是问题极难解决的根本原因。
6. 2023年10月7日与加沙战争。 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1948年以来最大规模袭击,1195人遇难,251人被劫持。以色列随后对加沙发动全面战争,造成数万至十余万人死亡,九成人口流离失所,引发严重人道危机。国际法院和国际刑事法院分别介入。这场灾难再次证明:在这片土地上,暴力循环的代价由双方的普通人承担。
以色列诞生了。但故事才刚开始。
因为五个阿拉伯国家的第一次进攻只是一个开头。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战争会一场接一场地打下去。
下一章,我们来数一数:五场战争,每一场都改变了中东的版图。
上一章我们说到,以色列建国了。
1948年5月14日,本-古里安站在特拉维夫的一间博物馆里,宣读了独立宣言。
他读完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
到了晚上十二点,五个阿拉伯国家的军队就越过了边境。
欢迎来到中东。在这里,建国和开战之间的间隔,不到八个小时。
接下来的三十四年里,这片土地上会爆发五场大规模战争。每一场都改变了中东的版图,每一场都在今天的新闻里留下了伤疤。
我一场一场给你讲。
以色列建国的第二天,埃及、约旦、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五国联军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
兵力对比:阿拉伯联军大约两万五千人,以色列方面大约三万人。但以色列几乎没有重武器,飞机是用二战剩余物资拼凑的,坦克也没几辆[1]。
按常理,一个刚出生的国家,对付五个邻居的联合进攻,应该撑不过几个星期。
但以色列撑住了。
原因很多。阿拉伯各国之间互相不信任,各打各的,协调一塌糊涂。约旦国王阿卜杜拉其实暗中跟以色列有默契,他想要的不是消灭以色列,而是吞掉约旦河西岸。埃及和叙利亚也各怀鬼胎。
反观以色列这边,背水一战,退无可退。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我们没有输的资格,输了就是灭国。

1949年,交战各方签了停火协议。
结果是什么?
以色列不但没被消灭,反而比联合国分治方案划给它的领土多了整整50%。约旦吞了西岸和东耶路撒冷,埃及占了加沙地带。
最惨的是谁?是巴勒斯坦人。联合国本来划给他们一个国家,打完仗,国家没了,七十多万人变成了难民[2]。
巴勒斯坦人把这一天叫做纳克巴,阿拉伯语的意思是大灾难。
以色列人把这一天叫做独立日。
同一个事件,两个名字。你从这里就能理解,为什么中东的问题这么难解。
八年后,舞台转到了埃及。
1952年,一群年轻军官发动政变,推翻了埃及国王法鲁克。领头的人叫纳赛尔。这个人很重要,你得记住他。
纳赛尔有个梦想:阿拉伯世界统一起来,不再被西方人当棋子。他是那个年代全阿拉伯世界最大的偶像,走到哪里都万人空巷。
1956年,纳赛尔做了一件让全世界都大吃一惊的事。
他把苏伊士运河国有化了。
苏伊士运河是什么?回忆一下第一章:全球12%的海运贸易经过这条水道。而这条水道原本由英法两国控制的苏伊士运河公司运营。
纳赛尔说:这是我们埃及的运河,凭什么利润让你们拿走?
英国和法国气炸了。
于是它们拉上以色列,三家联手,在1956年10月底发动了进攻。军事上,联军打得很顺利,以色列几天就横扫了西奈半岛,英法伞兵空降到了运河区[3]。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战场上的任何事都重要。
美国和苏联,两个在冷战中对骂了十年的死对头,突然站到了同一边。
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直接打电话给英国首相艾登:你给我停下来,否则后果自负。苏联更直接,赫鲁晓夫威胁要用导弹轰伦敦和巴黎。
英法两国灰溜溜地撤了。
这一仗,打出了一个新的世界秩序。
老牌殖民帝国英国和法国,彻底退出了中东的权力舞台。从此,这里的规矩由美国和苏联说了算。
纳赛尔虽然在军事上输了,但在政治上赢了个满堂彩。一个小国领导人对抗两个老牌帝国,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没有低头。这让他成了整个第三世界的英雄。
苏伊士运河危机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规则:在国际政治里,你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大哥让不让你打是另一回事。英国和法国的军事实力碾压埃及,但美苏一个电话,仗就打不下去了。
这个规则至今有效。
1967年的六日战争,是理解今天中东问题的钥匙。如果你只能记住一场战争,记住这一场。
故事是这样的。
1967年春天,埃及、叙利亚、约旦开始在边境集结部队。纳赛尔关闭了蒂朗海峡,切断了以色列唯一的南方出海口。他还要求联合国撤走驻扎在西奈半岛的维和部队。
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
以色列决定先下手为强。
1967年6月5日早晨,以色列空军几乎倾巢出动,对埃及的空军基地发动了突袭。三个小时之内,埃及空军基本被消灭在了地面上。
三个小时。
没有了空军的掩护,埃及的地面部队在西奈半岛上成了活靶子。以色列装甲部队长驱直入,三天拿下了整个西奈。
北线,以色列攻占了叙利亚的戈兰高地。
东线,约旦不听以色列的警告执意参战,结果丢了约旦河西岸和东耶路撒冷。
六天。
六天时间,以色列把领土面积扩大了三倍多[4]。

这一仗的后果,到今天还在流血。
以色列占领了西岸、加沙、东耶路撒冷、戈兰高地、西奈半岛。几百万巴勒斯坦人从此生活在以色列的军事占领之下。
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著名的242号决议,要求以色列撤出占领的领土。以色列说:好的,等我们跟阿拉伯国家谈和平的时候再说。
这个等,一直等到了今天。
1967年六日战争中,以色列士兵攻下了东耶路撒冷的老城区。伞兵部队抵达西墙(又叫哭墙)时,指挥官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历史课本的话:圣殿山在我们手中。
这面墙是犹太教最神圣的遗迹。但它紧挨着的阿克萨清真寺和圆顶清真寺,是伊斯兰教第三大圣地。
同一块地,两个宗教都说:这是我的。
以色列统一了耶路撒冷,宣布它是以色列永恒不可分割的首都。巴勒斯坦人说:东耶路撒冷是我们未来国家的首都。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大使馆都放在特拉维夫而不是耶路撒冷,就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表态。
直到2017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打破了几十年的模糊空间。
六日战争让以色列自信心爆棚。很多以色列人开始相信,阿拉伯军队不堪一击,没人敢再打过来。
他们错了。
1973年10月6日,犹太教最神圣的节日赎罪日。这一天,所有以色列人都在禁食祈祷,电台停播,街上没有汽车。
埃及和叙利亚选在这一天同时发动进攻。
南线,埃及军队渡过苏伊士运河,突破了以色列苦心经营的巴列夫防线。这条防线耗资数亿美元,以色列人曾经吹嘘它固若金汤。结果埃及人用高压水枪冲开了沙墙。
北线,叙利亚数百辆坦克冲上了戈兰高地。以色列在那里只有不到两百辆坦克,差点崩盘。
战争的头几天,以色列一度面临亡国的危险。总理梅厄夫人后来承认,她曾考虑过动用核武器[5]。
然后,以色列的预备役部队完成了动员,反击开始了。
南线,沙龙将军率领装甲部队渡过苏伊士运河,反包围了埃及第三军团。北线,以色列把叙利亚军队赶回了大马士革郊外。
最终,在美苏两国的压力下,各方停火。
1973年战争期间,阿拉伯产油国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石油禁运。他们宣布对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施石油禁运,油价在几个月内翻了四倍。美国的加油站排起了长队,欧洲人冬天不敢开暖气。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石油被当成了武器。它深刻改变了全球经济和政治格局。从此以后,所有西方国家在制定中东政策时,都得先想想油价[6]。
这场战争的结局很有意思。
军事上,以色列赢了。但政治上,埃及也赢了。
纳赛尔已经去世,他的继任者萨达特通过这场战争洗刷了六日战争的耻辱,恢复了阿拉伯人的尊严。他证明了阿拉伯军队能打仗,以色列不是不可战胜的。
正是这种从屈辱中挣回的面子,给了萨达特和平的底气。
你没有看错。有时候,打一仗是为了争取和平的筹码。
1982年的战争不一样。
前四场,以色列面对的是正规的阿拉伯国家军队。第五场,对手变了。
1982年6月,以色列大举入侵黎巴嫩。理由是消灭在那里建立了根据地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时任国防部长沙龙向内阁保证:我们只推进四十公里,几天就搞定。
结果呢?
以色列一路打到了贝鲁特。围城轰炸了两个多月。期间,以色列的盟友黎巴嫩基督教民兵在萨布拉和夏蒂拉两个巴勒斯坦难民营进行了大屠杀,数百到数千平民遇难[7]。以色列军队在旁边,没有阻止。
国际社会震怒。以色列国内也爆发了大规模抗议,四十万人走上特拉维夫街头。
巴解组织被赶走了,但新的敌人出现了:真主党。这个由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武装组织,就是在以色列占领黎巴嫩南部期间壮大起来的。
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驻军十八年,直到2000年才撤出。

说几天就搞定的仗,打了十八年。
这场战争教会了中东一个新的词汇:泥潭。你可以打赢每一场战斗,但你赢不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 战争 | 年份 | 主要对手 | 持续时间 | 关键结果 |
|---|---|---|---|---|
| 第一次中东战争 | 1948-1949 | 以色列 vs 五国联军 | 约15个月 | 以色列建国成功,巴勒斯坦人成难民 |
| 苏伊士运河危机 | 1956 | 英法以 vs 埃及 | 约1周 | 美苏叫停,英法退出中东 |
| 六日战争 | 1967 | 以色列 vs 埃叙约 | 6天 | 以色列占领西岸、加沙、戈兰高地、西奈 |
| 赎罪日战争 | 1973 | 埃叙 vs 以色列 | 约3周 | 军事平手偏以色列,促成埃以和平 |
| 黎巴嫩战争 | 1982-2000 | 以色列 vs 巴解/真主党 | 18年 | 巴解被逐,真主党崛起 |
| 加沙战争 | 2023-2025 | 以色列 vs 哈马斯 | 约2年 | 加沙遭受空前破坏,数万人死亡,ICC发逮捕令 |
打了这么多仗,有没有人试过讲和?
有。而且有一次差点成功了。
1977年,埃及总统萨达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他飞到了耶路撒冷,在以色列国会发表演说。
一个阿拉伯国家的领导人,站在敌国的议会大厅里,说出和平这个词。
全世界都看呆了。
1978年,在美国总统卡特的撮合下,萨达特和以色列总理贝京在戴维营签署了和平框架协议。1979年,埃以正式签订和平条约。以色列归还了西奈半岛,埃及成为第一个承认以色列的阿拉伯国家[8]。
萨达特和贝京一起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但故事没有就此结束。
1981年,萨达特在阅兵式上被自己军队里的极端分子刺杀。凶手认为他跟以色列握手是对阿拉伯世界的背叛。
和平的代价,有时候是命。

1993年,又一次尝试。
以色列总理拉宾和巴解组织领导人阿拉法特在白宫草坪上握手。克林顿总统站在中间,伸开双臂。这张照片成了九十年代最有名的新闻图片之一。
这就是奥斯陆协议。巴勒斯坦人第一次获得了有限的自治权,双方同意通过谈判解决最终地位问题。
人们以为和平要来了。
1995年,拉宾在特拉维夫的和平集会上被一个以色列极端分子刺杀。凶手认为他放弃了以色列的土地。
你发现了没有?在中东,想打仗的人很少被惩罚,想要和平的人反而容易送命。
奥斯陆进程在拉宾遇刺后逐渐瓦解。后来又有过几次谈判,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几个问题上谈崩:耶路撒冷归谁?难民能不能回来?犹太定居点怎么办?边界画在哪?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面碰不得的墙。
我们来说说那些被占领的地方。
1967年以来,数百万巴勒斯坦人生活在以色列的军事占领之下。这是什么感觉?
想象一下:你出门上班要过检查站。你开车走的路跟旁边定居点居民走的路不一样,他们走畅通无阻的高速公路,你走绕来绕去的小路。你的房子可能随时被以安全为由拆除。你的孩子上学路上会经过荷枪实弹的士兵[9]。
以色列说:这些安全措施是必须的,因为恐怖袭击是真实的威胁。
巴勒斯坦人说:是先有占领,还是先有反抗?
加沙的情况更极端。2007年以后,哈马斯控制了加沙地带,以色列和埃及对加沙实施封锁。两百多万人挤在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
这不是一本偏向任何一方的书。但有些事实需要被看见:当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块被封锁的土地,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以外的世界,这种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与此同时,以色列普通人的恐惧也是真实的。公交车上的自杀式炸弹,从加沙飞来的火箭弹,学校旁边的防空警报。
在中东,每一方都有自己真实的恐惧和真实的悲伤。
这才是问题最难解的地方。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这本书写到这里的时候,原本以为五场战争已经够惨烈了。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突破加沙隔离墙,对以色列发动了1948年以来最大规模的攻击。1195人遇难,251人被劫为人质。以色列随后对加沙发动了全面战争。
这场战争的规模超过了前面五场中的任何一场。
加沙卫生部门统计超过72000人死亡,《柳叶刀》等独立研究估算的数字更高,可能在100000到126000人之间。九成以上的加沙人口被迫离开家园。联合国将加沙的人道状况定级为饥荒[10]。

回头看这张表,从1948年到2023年,七十五年,六场战争。每一场都有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每一场都不是。
前五场战争是国家对国家。第六场变成了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先进军事技术的国家,对一块365平方公里的封锁飞地发动的全面战争。平民的伤亡比例,是这一系列冲突中最高的。
战争的形态变了。但那个根本问题还是老样子:一块地,两群人,谁也不肯走。
五场战争打完,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都精疲力竭。
但中东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因为在阿以冲突的背后,另一场更大的较量正在浮出水面。它不是关于巴勒斯坦的,不是关于领土的,甚至不完全是关于石油的。
它是关于信仰的解释权。
1979年,伊朗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革命。同一年,沙特的大清真寺被武装分子占领。从这一刻起,中东的主旋律变了:不再只是阿拉伯对以色列,而是逊尼派对什叶派,沙特对伊朗。
这个故事,下一章讲。
上一章我们讲了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打了五场仗。
但你以为中东只有这一对冤家?
太天真了。
在阿以冲突打得热火朝天的同时,中东内部还有一条更深、更老、更难愈合的裂缝。这条裂缝不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之间的,而是阿拉伯人自己内部的。准确地说,是穆斯林自己内部的。
逊尼派和什叶派。
伊朗和沙特。
这对冤家的恩怨,比以色列建国早了一千三百年。
公元632年,先知穆罕默德去世。
这是人类历史上后果最严重的一次去世之一。不是因为他的成就不够伟大,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伟大了。伟大到他走了之后,没有人能取代他。
穆罕默德用二十三年时间,把散落在阿拉伯半岛上的部落统一成了一个强大的宗教共同体。他既是精神领袖,又是政治领袖,既是法官,又是军事统帅。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而且干得很好。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明确指定接班人。
或者说,他可能指定了,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这就要命了。
穆罕默德尸骨未寒,他的追随者们就分成了两派。
第一派说:接班人应该由大家选举产生。穆罕默德的老丈人阿布·伯克尔德高望重,年纪大、资历深、人品好,大家选他当哈里发,也就是继承人。
第二派说:等等,接班人应该是穆罕默德的血亲。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才是合法继承人。穆罕默德生前在一个叫盖迪尔·胡姆的地方,曾经拉着阿里的手对众人说过一番话,那番话的意思就是指定阿里接班。
第一派赢了。阿布·伯克尔当上了第一任哈里发。
阿里等了又等,等到第四任才轮到他。但他当了不到五年哈里发,就被人刺杀了。更惨的是,他的儿子侯赛因后来在卡尔巴拉战役中被政敌的军队杀害,同行的七十多人几乎全部遇难。

卡尔巴拉之战发生在公元680年。侯赛因的死,成了什叶派永远的伤痛。
每年伊斯兰历的穆哈兰姆月,什叶派穆斯林都要举行盛大的哀悼仪式,纪念侯赛因的殉难。有些人会捶胸痛哭,有些人甚至会用锁链抽打自己的身体。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这种悲伤没有减淡一分。
你现在大概明白了。
支持选举的那一派,后来成了逊尼派。逊尼的意思是遵循圣训,也就是按传统来。
支持阿里血统的那一派,后来成了什叶派。什叶的意思是阿里的追随者。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关于谁当老大的政治分歧。但一千四百年的时间足以把任何分歧发酵成信仰。政治纷争变成了教义差异,教义差异变成了文化隔阂,文化隔阂变成了身份认同。
到今天,逊尼派占全球穆斯林的大约85%到90%,什叶派占10%到15%。
数量差距很大。但什叶派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们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做靠山。
伊朗不是阿拉伯国家。这一点必须再强调一次。
伊朗人是波斯人,说波斯语,写的字虽然长得像阿拉伯文但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如果在德黑兰街头管一个伊朗人叫阿拉伯人,他的表情大概跟你管一个韩国人叫日本人差不多。
伊朗在十六世纪萨法维王朝时期,正式把什叶派定为国教。从此,什叶派成了伊朗的民族身份标志。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什叶派不是逊尼派,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但真正让伊朗变成什叶派世界旗手的,是1979年那场改变一切的革命。
1979年之前,伊朗的国王巴列维是美国的铁杆盟友。他穿西装、喝洋酒、搞现代化,女性可以不戴面纱。但问题是,经济发展的好处都让一小撮人拿走了,普通人越来越穷,而且谁敢抱怨就抓谁。秘密警察萨瓦克无处不在,光是据报道就关了数千名政治犯。
老百姓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了了。
1979年1月,巴列维国王坐飞机跑了。2月,流亡海外十五年的宗教领袖霍梅尼回到德黑兰。几百万人涌上街头迎接他。
霍梅尼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政治体制:伊斯兰共和国。
这个国家有总统、有议会、有选举,看起来像个民主国家。但在总统和议会之上,还有一个最高领袖。最高领袖必须是什叶派宗教学者,拥有最终决定权。军队听他的,外交听他的,核项目也听他的。
这就是神权政治。选票是装饰品,宗教领袖才是真正的老板。
霍梅尼不仅要改造伊朗,他还有更大的野心:输出革命。他要把这套什叶派伊斯兰政治模式推广到整个中东。
这把沙特吓坏了。
沙特阿拉伯有两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第一样:麦加和麦地那。这是伊斯兰教最神圣的两座城市。全世界将近二十亿穆斯林,不管是逊尼派还是什叶派,每天祈祷都朝着麦加的方向。每年数百万穆斯林去麦加朝觐。而这两座圣城,在沙特手里。
第二样:石油美元。沙特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国之一,钱多到花不完。有钱能干什么?能建清真寺,能资助宗教学校,能在全世界推广自己的那一套。
沙特推广的那一套,叫瓦哈比主义。这是逊尼派里最保守、最严格的一个分支。它的创始人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在十八世纪和沙特家族结盟:你给我军事保护,我给你宗教合法性。这个联盟延续至今。
所以你看到了。
一边是伊朗,什叶派的旗手,神权革命的输出者。
一边是沙特,逊尼派的大哥,圣城的守护者,瓦哈比主义的推广者。
两边都觉得自己代表正统伊斯兰。两边都想当中东的老大。两边都有钱、有军队、有意识形态。

但他们不直接打。
他们的打法,更阴险也更持久。
| 项目 | 伊朗 | 沙特阿拉伯 |
|---|---|---|
| 教派 | 什叶派(占人口约90%) | 逊尼派(瓦哈比/萨拉菲) |
| 民族 | 波斯人 | 阿拉伯人 |
| 政体 | 伊斯兰共和国(神权+选举) | 绝对君主制 |
| 经济支柱 | 石油(受制裁影响) | 石油(全球最大出口国之一) |
| 圣城 | 库姆、马什哈德 | 麦加、麦地那 |
| 地区盟友 | 黎巴嫩真主党、叙利亚、伊拉克什叶派民兵、也门胡塞武装 | 海湾国家、埃及、约旦 |
这里要解释一个概念:代理人战争。
想象两个大公司的老板吵架了。他们不会自己撸起袖子在街上打。太丢人,而且万一打输了更丢人。
他们的做法是:各自雇一帮小弟,让小弟去打。
甲老板出钱出武器给A帮派,乙老板出钱出武器给B帮派。A和B在街上打得头破血流,甲和乙在办公室里隔空指挥。打赢了,功劳是老板的。打输了,死的是小弟。
这就是代理人战争。
伊朗和沙特把整个中东变成了他们的擂台。
也门。 2014年,什叶派胡塞武装夺取了也门首都萨那。沙特认定胡塞武装背后是伊朗,于是组建联军直接出兵轰炸也门。这场仗打了将近十年,也门变成了人间地狱。联合国称之为世界上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数十万人丧生,数百万人面临饥荒。
叙利亚。 叙利亚总统阿萨德是阿拉维派,属于什叶派的一个分支。内战爆发后,伊朗和真主党出兵帮阿萨德打仗。沙特和其他海湾国家则资助反对派武装。叙利亚人民成了两边角力的牺牲品。
黎巴嫩。 真主党是伊朗在黎巴嫩一手扶植起来的什叶派武装组织。它同时也是一个政党,在黎巴嫩议会有席位。它拥有的武器比黎巴嫩政府军还多。沙特对此非常不满,2017年甚至一度扣留了黎巴嫩总理哈里里,试图逼他对抗真主党。
伊拉克。 萨达姆倒台后,伊拉克的什叶派终于翻了身。伊朗趁机在伊拉克培植了大量什叶派民兵和政治势力。今天的伊拉克政府,在很多方面都受伊朗影响。沙特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也门本来就是中东最穷的国家之一。然后战争来了。
2015年沙特领导的联军开始空袭也门,说是要恢复被胡塞武装赶走的合法政府。伊朗被指控向胡塞武装提供武器和资金。
结果呢?
截至2023年,这场战争已造成超过15万人直接死于战火,另有数十万人死于饥荒和疾病。也门2400多万人口中,约有2100万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
一个国家里,每七个人就有六个人需要别人救命。
这就是代理人战争的真实代价。大国在博弈,小国在流血。
如果伊朗和沙特的争斗只停留在代理人战争的层面,已经够可怕了。但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
伊朗的核计划。
从2000年代初开始,伊朗被发现在秘密进行铀浓缩活动。铀浓缩是制造核武器的关键步骤。伊朗说我们只是想搞民用核电,你们不要大惊小怪。但没有人相信。以色列不信,沙特不信,美国更不信。
如果伊朗有了核弹,中东的权力天平将彻底倾斜。沙特到时候怎么办?也搞核弹?那整个中东就变成了核弹的火药桶。
2015年,经过漫长的谈判,伊朗和包括美国、中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在内的六大国达成了一项历史性协议:《联合全面行动计划》,也就是常说的伊朗核协议。
协议的核心交易很简单:伊朗限制核活动,国际社会解除制裁。
伊朗同意把浓缩铀的丰度限制在3.67%以下(造核弹需要90%以上),大幅减少离心机数量,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随时来检查。作为回报,西方解除经济制裁,伊朗可以重新卖石油赚钱。
这本来是好事。
但2018年,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单方面退出核协议,理由是这个协议太烂了。他重新对伊朗实施了最严厉的经济制裁。
伊朗说:你不守规矩,那我也不守了。于是开始逐步突破协议限制,把铀浓缩丰度提升到了60%。
一个原本可以控制局面的协议,就这样碎了一地。
天然铀矿里的铀-235含量很低,大约只有0.7%。核电站需要3%到5%的浓度。核武器需要90%以上。铀浓缩就是把这个浓度往上提的过程。伊朗目前把丰度提到了60%,离武器级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让全世界非常紧张了。因为从60%到90%的技术跨越,远比从3%到60%要容易得多。

讲到这里,你可能觉得伊朗和沙特会一直斗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但国际政治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2023年3月10日,一条震惊世界的新闻传出:伊朗和沙特在中国的斡旋下,同意恢复外交关系。
这两个死对头,断交了七年之后,居然握手了。而且促成这件事的,不是美国,不是联合国,是中国。
为什么?
因为双方都累了。
沙特在也门打了将近十年的仗,花了几千亿美元,什么也没赢到。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有一个庞大的经济改革计划叫愿景2030,要把沙特从一个石油国家变成一个现代化经济体。打仗太烧钱了,他需要稳定。
伊朗被制裁压得喘不过气。货币贬值,物价飞涨,老百姓上街抗议。伊朗也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
至于中国,它是伊朗和沙特最大的石油客户。两家打架,最影响中国的石油供应。中国有充分的动力把这两家拉到谈判桌前。
这场和解能持续吗?
老实说,不好说。教派矛盾积累了一千四百年,代理人战争的棋盘还在,伊朗核问题悬而未决。一次握手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至少,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连最顽固的对手都可以坐下来谈谈的信号。

北京握手之后不到一年,中东就爆了。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整个地区被拖入了一连串连锁反应。但最出人意料的,是伊朗和以色列之间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2024年4月,伊朗向以色列发射了300多枚导弹和无人机。这是伊朗建国以来第一次直接攻击以色列。不是通过代理人,不是暗中搞破坏,是国对国、明刀明枪。虽然99%被拦截了,但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以色列随即反击,打了伊朗在伊斯法罕的军事设施。
半年后,局势再次升级。2024年9月27日,以色列用80多枚炸弹炸死了真主党领袖纳斯鲁拉。这个人领导真主党长达32年,是伊朗在中东最重要的棋子。棋子没了,棋局变了。
10月,伊朗发动第二轮攻击,向以色列发射180多枚弹道导弹。以色列的报复更狠,摧毁了伊朗几乎全部的S-300防空系统。没有防空系统的伊朗,就像脱了盔甲的武士。

2025年6月,事情走到了最极端。以色列出动200多架战斗机轰炸伊朗核设施和军事基地,打死了伊朗革命卫队的大批高级将领。美国随后加入战斗,直接攻击了伊朗的三处核设施。这场仗打了整整十二天,被称为"十二日战争"。
2026年2月28日,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美以联合空袭德黑兰,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自1989年起统治伊朗近37年的最高领袖,就这样走了。伊朗陷入了权力真空。
几十年来所有人最担心的那件事,真的发生了。伊朗和以色列的暗战,变成了明战。代理人战争,变成了国与国的战争。而美国从幕后走到了台前,直接参战。
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在这场风暴中,沙特和伊朗的北京协议居然活了下来。两国继续互派朝觐者,继续开三方会议,继续谈贸易合作。到2025年,有21万伊朗人去沙特做了副朝。2025年12月,中沙伊三方委员会在德黑兰照常开了第三次会议。

这说明什么?有时候,生意和信仰可以分开算账。沙特需要稳定来搞经济转型,伊朗需要邻居不在背后捅刀子。两家打了这么多年,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吵归吵,门别关死。
回过头来看,伊朗和沙特的争斗,本质上是三重对抗的叠加。
第一重:教派对抗。什叶派和逊尼派,一千四百年的旧账。
第二重:民族对抗。波斯人和阿拉伯人,两千年的互看不顺眼。
第三重:地缘对抗。两个地区大国,都想当中东的带头大哥。
三重对抗叠在一起,就像三股绳子拧成一条,越拧越紧,越紧越难解。
但中东的故事从来不是只有大国在演戏。
在国王和宗教领袖们下棋的时候,棋盘上的棋子们——那些普通的阿拉伯人、波斯人、库尔德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想要工作,想要自由,想要尊严。他们受够了腐败的政府、不公正的制度、永远打不完的仗。
2010年底,一个突尼斯小贩因为受够了警察的欺压,点燃了自己身上的火。
那把火,烧遍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下一章,我们来讲阿拉伯之春。
过去七章,我们一直在讲那些站在台面上的人物。国王、总统、宗教领袖、将军们。
他们争石油,争地盘,争信仰正统。打了一轮又一轮,炸了一回又一回。
那普通人呢?
几十年来,中东的普通老百姓一直在看台上看着这些人表演。看着自己的国家被折腾来折腾去。看着独裁者的照片挂在每一个街角,看着秘密警察在每一个咖啡馆里潜伏。
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一天,他们不沉默了。
故事从一个水果摊开始。
2010年12月17日,突尼斯中部一个叫西迪布济德的小城。
穆罕默德·布瓦吉吉,二十六岁,推着他的水果车出门了。
他不是什么革命家。他是一个高中毕业后上不起大学的年轻人。父亲早逝,他从十岁起就在街头卖水果,养活母亲和六个弟弟妹妹。
这天早上,跟之前无数个早上一样,城管来了。
说他没有营业执照。要没收他的秤和水果。
布瓦吉吉说,我一直是这么卖的。
没用。他的水果车被掀翻了,据他的家人说,一个女城管当众扇了他耳光[1]。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大街上,被人扇耳光。
这不是第一次。他已经被这样对待了很多年。整个突尼斯的年轻人都被这样对待了很多年。失业率超过30%,大学毕业也找不到工作。而总统本·阿里的家族,正在用国家的钱修豪华宫殿[2]。
布瓦吉吉去市政府投诉。
没人理他。
45分钟后,他回到市政府门前,往自己身上浇了一罐油漆稀释剂,点燃了一根火柴。
他着火了。

2011年1月4日,布瓦吉吉在医院去世。享年二十六岁。
一个卖水果的年轻人死了。
但他点燃的,不只是自己。
布瓦吉吉自焚的消息,通过手机视频和Facebook像野火一样传遍了突尼斯。
突尼斯人愤怒了。不只是为布瓦吉吉。是为自己。每一个被城管刁难过的小贩,每一个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每一个因为在网上发了一句牢骚就被秘密警察找上门的普通人。他们看到布瓦吉吉,看到的是自己。
抗议从西迪布济德蔓延到首都突尼斯城。军队拒绝向平民开枪。
2011年1月14日,执政23年的总统本·阿里逃往沙特阿拉伯。
就这么跑了。
全世界都惊了。突尼斯人自己都惊了。一个统治了二十多年的铁腕独裁者,一个水果摊贩,二十八天。
阿拉伯世界的其他国家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
然后,骨牌开始倒了。
埃及。 2011年1月25日,开罗的解放广场聚满了人。口号只有一个:人民要推翻政权。穆巴拉克执政了三十年。三十年,从青年变老年。十八天之后,他下台了[3]。
利比亚。 卡扎菲,执政四十二年。他说,我要挨家挨户搜,像老鼠一样把反对者揪出来。北约飞机来了。2011年10月,他被抓住,死在了一条排水沟里。
也门。 萨利赫,执政三十三年。被迫签署权力交接协议。后来又反悔,国家陷入内战。
巴林。 什叶派民众走上街头,沙特派兵帮忙镇压。
叙利亚。 一群孩子在学校墙壁上写了反政府的涂鸦,被秘密警察抓走。他们的父母去要人,被打了出来。抗议开始了。
然后,一切失控了。
阿拉伯之春被很多人称为Facebook革命或Twitter革命。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社交媒体成为组织大规模抗议的核心工具。突尼斯和埃及的年轻人用手机拍下抗议画面,上传到网上,几分钟之内全世界都能看到。政府封锁电视台没用了,因为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着一个广播站。但社交媒体也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快速动员人群上街,却无法帮他们建立组织、达成共识、治理国家。推翻一个政权需要的是愤怒,而建设一个国家需要的是耐心和制度。这两样东西,Facebook都给不了。
埃及的故事值得单独说说,因为它最完整地展示了阿拉伯之春的全过程:希望、胜利、困惑,然后幻灭。
2011年1月25日,成千上万的埃及人涌进开罗市中心的解放广场。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律师、有工人、有大学生、有家庭主妇。有穆斯林,也有基督徒。他们在广场上搭帐篷,互相分享食物和水,晚上一起唱歌。
穆巴拉克派了警察,用催泪弹和橡皮子弹。没用。人越来越多。
穆巴拉克派了便衣打手骑着骆驼冲进广场。没用。人还是越来越多。
2月11日,军方宣布穆巴拉克辞职。解放广场沸腾了。陌生人互相拥抱,哭着笑,笑着哭。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为埃及人鼓掌。
然后呢?
然后是选举。穆斯林兄弟会的穆尔西赢了。世俗派不满意。军方不满意。穆尔西试图扩大总统权力,更多人不满意了。
2013年7月3日,军方总司令塞西发动政变,推翻了穆尔西。随后在拉巴清真寺对穆尔西的支持者进行了血腥清场,人权组织估计至少有817人遇难[4]。
塞西当了总统。一直当到今天。

你品品这个过程。
人民推翻了一个军人出身的独裁者。经过一场混乱的过渡期。最后迎来了另一个军人独裁者。
革命走了一个完美的圆。回到了原点。
这就是阿拉伯之春最残酷的讽刺。
在所有经历了阿拉伯之春的国家中,突尼斯是唯一一个在较长时间内保持了民主转型成果的国家。2014年,突尼斯通过了一部被广泛赞誉的新宪法,保障了言论自由和性别平等。突尼斯全国对话四方集团因为促成各派和解,获得了2015年的诺贝尔和平奖[5]。
但故事没有就此结束。经济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年轻人还是找不到工作。2021年,总统赛义德冻结议会、集中权力,很多人说突尼斯的民主实验也走到了尽头。
一颗种子发了芽,长了几年,最终还是枯萎了。但至少,它曾经活过。
利比亚的故事更加暴力,也更加荒诞。
卡扎菲统治利比亚四十二年。四十二年,足够一个婴儿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头发开始变白。利比亚人从出生到中年,只认识一个领导人的脸。
他自封为革命领袖,穿着奇装异服出席联合国大会,在纽约中央公园旁边搭帐篷,带着一个全女性保镖团。他写了一本《绿皮书》,声称发明了一种超越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第三条道路。
没人敢笑。笑的人会消失。
2011年2月,受突尼斯和埃及的鼓舞,利比亚东部城市班加西爆发了抗议。卡扎菲的回应是派军队镇压,并在电视上发表了那段著名的讲话:我要挨家挨户、巷子到巷子地搜,把那些老鼠、蟑螂全部清除。
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设立禁飞区的决议。北约开始轰炸。
八个月后,卡扎菲在他的老家苏尔特一条排水沟里被发现,被愤怒的武装人员打死。
独裁者死了。利比亚自由了?
没有。
卡扎菲在世的时候,靠个人权威和石油收入把各个部落和民兵捏在一起。他一死,这些力量全散了。利比亚分裂成无数个武装派系,每个派系占一块地盘,互相打。两个政府、三个政府同时存在,都说自己是合法的。
截至2020年代,利比亚依然没有一个统一的、被所有人承认的中央政府。
革命推翻了一个暴君。但暴君走了之后,留下的是一片废墟。
所有阿拉伯之春的故事里,叙利亚的最惨。
不是一般的惨。是二十一世纪人类所见过的最惨的人道主义灾难之一。
2011年3月,叙利亚南部城市德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学校墙壁上用喷漆写了一句话:人民要推翻政权。跟突尼斯和埃及的口号一模一样。
秘密警察把这些孩子抓了。关起来。打了。据报道,有的孩子被拔掉了指甲[6]。
孩子们的家人去要人。被轰了出来。
抗议开始了。一开始是和平的。人们举着橄榄枝上街。
阿萨德政权的回应是子弹。
到2011年夏天,和平抗议已经变成了武装冲突。叛逃的军人组成了自由叙利亚军。各种反对派武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然后,外部力量涌进来了。

伊朗支持阿萨德。因为阿萨德是什叶派的分支阿拉维派,伊朗需要这个盟友。
黎巴嫩真主党派战士进入叙利亚帮阿萨德打仗。
沙特和卡塔尔支持逊尼派反对派。因为他们想削弱伊朗的影响力。
土耳其支持另一批反对派。同时又在打库尔德人。
美国说阿萨德必须下台,然后训练和武装了一批反对派。
俄罗斯说阿萨德是合法政府,然后在2015年直接派空军介入,轰炸反对派控制的地区。
然后ISIS来了。他们趁乱占领了叙利亚东部大片领土。
于是美国又开始打ISIS。俄罗斯也说自己在打ISIS,但很多炸弹落在了反对派头上。
你头晕了吗?
叙利亚的战场上,阿萨德政府军、各路反对派、库尔德武装、ISIS、俄罗斯空军、美国特种部队、伊朗革命卫队、黎巴嫩真主党、土耳其军队,全搅在一起。
一个国家,变成了全世界的战场。
| 国家 | 起因 | 旧政权命运 | 结局 |
|---|---|---|---|
| 突尼斯 | 布瓦吉吉自焚 | 本·阿里流亡 | 短暂民主后再度集权 |
| 埃及 | 解放广场抗议 | 穆巴拉克下台 | 军方政变,塞西掌权 |
| 利比亚 | 班加西起义 | 卡扎菲被杀 | 国家分裂,多方混战 |
| 也门 | 多城抗议 | 萨利赫下台 | 内战至今,人道危机 |
| 叙利亚 | 德拉涂鸦事件 | 阿萨德2024年12月流亡 | 内战13年后政权倒台,50万人死亡 |
| 巴林 | 什叶派抗议 | 王室未倒 | 沙特出兵镇压 |

现在回头看,阿拉伯之春几乎在所有地方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推翻一个政权是一回事,建立一个新秩序完全是另一回事。
推翻需要的是勇气。一群人走上街头,喊同一个口号,不怕子弹,不怕坐牢。这件事,阿拉伯世界的年轻人做到了。
但建设需要的东西完全不同。
第一,你需要制度。独立的法院、自由的媒体、可靠的选举系统、权力的制衡机制。这些东西不是一夜之间能造出来的。在独裁统治几十年的国家里,这些制度要么从未存在过,要么早就被掏空了。
第二,你需要共识。革命的时候,所有人的目标一致:推翻独裁者。独裁者走了以后,问题来了:接下来怎么办?世俗派想要西方式的民主,伊斯兰派想要以宗教法治国,军方想保住自己的利益,少数族裔想要自治。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答案。
第三,军方的角色。在大多数阿拉伯国家,军队是最有组织、最有资源的机构。革命之后,军队往往成为权力真空中的最大受益者。埃及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四,外部干预。每一个阿拉伯之春国家的命运,都受到了外部力量的深刻影响。沙特不希望看到民主浪潮威胁自己的王权。伊朗不希望失去叙利亚这个盟友。美国和俄罗斯在叙利亚打了一场代理人战争。当一个国家的命运不完全由自己的人民决定时,自由就成了一种奢侈品。
有一句话说得残酷但准确:革命是容易的,建设才是最难的。
或者换个说法:拆房子只需要一把锤子,盖房子需要的东西可多太多了。
阿拉伯之春的困境并不新鲜。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国王路易十六,然后经历了雅各宾恐怖、拿破仑称帝,直到1870年第三共和国才建立了比较稳定的民主。从大革命到稳定的民主,法国用了八十一年。中国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之后是军阀混战、外敌入侵,几十年天下大乱。革命从来就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起点。而且往往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起点。
叙利亚内战到2015年,已经造成了超过二十五万人死亡。数百万人逃离家园。
他们往哪里跑?
往北,进入土耳其。往西,渡过地中海,试图到达欧洲。
渡海是要命的事。难民们挤在破旧的橡皮艇上,每一艘都超载到令人窒息。地中海不是一条小河沟。风浪来了,翻船就是几秒钟的事。
2015年9月2日,一张照片震惊了全世界。
一个三岁的叙利亚小男孩,名叫艾兰·库尔迪,脸朝下趴在土耳其博德鲁姆的沙滩上。红色T恤,蓝色短裤。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着。他淹死了。

他的母亲也淹死了。他五岁的哥哥也淹死了。全家只有父亲活了下来。

他们是从叙利亚北部的科巴尼逃出来的。那里正在打仗。他们本来想去加拿大,投奔在那里的亲戚。但签证被拒了。于是他们选择了那条几乎所有绝望的人都会选择的路——上一条橡皮艇,赌一把。
这张照片被全世界的报纸登在头版。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叙利亚不只是新闻里的一个地名,那里有真实的孩子、真实的家庭、真实的绝望[7]。
到2024年底,叙利亚内战已经造成了约50万人死亡。超过1400万叙利亚人被迫离开家园,其中约680万人逃到了其他国家,约670万人在国内流离失所。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叙利亚人失去了自己的家[8]。
这些数字太大了,大到失去了意义。
所以让我换一种说法。
假设你住在一个有100户人家的小区。明天早上醒来,发现其中60户已经搬走了。有的去了隔壁小区,有的去了另一个城市,有的消失了,你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走了。剩下的40户里,很多房子被炸塌了。
这就是叙利亚。
阿拉伯之春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第一个教训:独裁制度就像一个高压锅。你可以用暴力和恐惧把盖子压住很多年。但压力一直在积累。有一天,盖子会炸开。炸开的方式往往是不可控的、剧烈的、毁灭性的。
第二个教训:革命容易,建设难。拆掉旧房子可能只要一天,盖一栋新房子需要好几年。而如果没有蓝图、没有建材、周围还有一群人在抢你的工地,那新房子可能永远也盖不起来。
第三个教训:外部力量既可以帮忙,也可以帮倒忙。在利比亚,北约的干预推翻了卡扎菲,但之后就撒手不管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在叙利亚,各国的干预把一场内战变成了一场国际混战。当大国把别人的国家当棋盘下棋的时候,被踩在棋盘上的总是普通人。
第四个教训: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需要制度来保障,需要妥协来维持,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耐心来培育。这听起来不如广场上的口号激动人心,但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真相。
布瓦吉吉在市政府门前点燃自己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改变历史。他只是一个被侮辱了太多次的年轻人,想要找回最后一点尊严。
他做到了。他的火焰唤醒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但被唤醒之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到今天也没有答案。
至少,到2024年11月之前没有。
2024年11月27日,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发动了进攻。
领头的是沙姆解放组织(HTS),一个从基地组织分支脱胎、后来切割关系、改头换面的武装团体。
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小打小闹。阿萨德政权已经撑过了十三年内战、化学武器袭击、国际制裁和半个世界的口诛笔伐。背后有俄罗斯空军,有伊朗革命卫队,有真主党战士。这样的政权,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然后阿勒颇三天就沦陷了。
三天。这座叙利亚第一大城市,2016年政府军花了四年才夺回来的城市,三天就没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像快进。12月6日,南部的德拉和帕尔米拉陷落。德拉,就是2011年那群孩子写涂鸦的地方。故事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12月8日,大马士革易手。
巴沙尔·阿萨德坐上飞机,飞往莫斯科。

从进攻开始到政权崩溃,一共十二天。
十二天,终结了阿萨德家族五十四年的统治。老阿萨德1970年政变上台,儿子2000年接班。父子两代人经营了超过半个世纪的铁桶江山,十二天就散了。
怎么会这么快?
因为十三年的内战把这个政权掏空了。军队早就厌战。俄罗斯忙着打乌克兰,顾不上了。伊朗刚被以色列炸了一轮,真主党的纳斯鲁拉也死了。阿萨德以为背后有三棵大树,结果三棵全枯了[9]。
这是2024年中东最具戏剧性的一幕。
2011年德拉的那群孩子说:人民要推翻政权。十三年后,政权真的被推翻了。只不过,那些当年写涂鸦的孩子,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流亡在外,有的在难民营里长大。等到他们的愿望终于实现的那天,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在了。
2025年1月,HTS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宣布成为叙利亚过渡时期总统。3月,临时宪法声明生效,建立了总统制[10]。
但故事远没有结束。叙利亚境内武装派系林立,ISIS残余势力蠢蠢欲动,新政府对自己的军队都无法完全控制。伊朗失去了最重要的阿拉伯盟友,从叙利亚到黎巴嫩的武器通道被切断。以色列趁机对叙利亚境内发动了上千次空袭,还占了更多戈兰高地的地盘。

一个独裁者走了。但一个国家要站起来,需要的远不止推翻一个人。
叙利亚人在2011年问的那个问题,十三年后依然悬在空中:被唤醒之后,怎么办?
1. 一个水果摊贩点燃了革命。 2010年12月,突尼斯青年布瓦吉吉因不堪屈辱自焚,引发了席卷阿拉伯世界的抗议浪潮。28天内,执政23年的突尼斯总统本·阿里下台。
2. 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埃及的穆巴拉克、利比亚的卡扎菲先后倒台。叙利亚、也门、巴林等国也爆发了大规模抗议。
3. 春天很快变成了冬天。 埃及经历了革命到反革命的完整循环,最终回到军人统治。利比亚陷入分裂与混战。叙利亚爆发了二十一世纪最惨烈的内战。只有突尼斯维持了短暂的民主。
4. 革命失败的根源是多重的。 缺乏民主制度和政治经验、军方的强势角色、教派和部落分裂、外部力量的干预,共同导致了阿拉伯之春的失败。
5. 人类代价触目惊心。 叙利亚内战造成约50万人死亡,超过1400万人流离失所。三岁男孩艾兰·库尔迪溺亡的照片成为难民危机的标志性画面。
6. 核心教训:推翻容易,建设难。 独裁是高压锅,革命能掀开盖子,但盖子掀开之后需要制度、共识和耐心来重建秩序。历史从来不给捷径。
7. 十三年后的迟到结局。 2024年12月,叙利亚反对派仅用十二天就推翻了阿萨德政权,结束了其家族五十四年的统治。2011年德拉的抗议者终于赢了,但胜利来得太晚、代价太大。新叙利亚面临权力真空、ISIS威胁和国家碎片化的严峻挑战。
叙利亚的内战不仅摧毁了一个国家,还创造了一片无人管辖的真空地带。
在这片真空中,有一群人趁机崛起。他们举着黑色旗帜,宣称要建立一个横跨中东的帝国。他们的残暴程度,让这个本已千疮百孔的地区再度陷入恐惧。
他们叫ISIS。
下一章,我们讲这面黑旗是怎么升起来的。
上一章我们讲了叙利亚内战。一个好好的国家,怎么就打成了废墟。
但故事还没完。
废墟里长出了一样东西。比战争更可怕,比独裁更疯狂,比你在新闻里见过的一切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一面黑色的旗帜。
2014年6月,一个叫阿布·巴克尔·巴格达迪的人,走上了伊拉克摩苏尔大清真寺的讲坛。
他穿着一身黑袍,戴着黑色头巾,对着镜头宣布:我们建国了。
这个所谓的国叫伊斯兰国,英文缩写ISIS。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国家承认它。但它确实占了一大片地盘,确实有军队、有税收、有法庭、有宣传机构。
这是人类进入21世纪以后,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之一。
在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的时代,居然有人试图用中世纪的方式建一个国。而且,还真让他建成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那问题来了。
这帮人从哪冒出来的?
答案是:他们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

要讲ISIS的故事,得先讲一个人。
阿布·穆萨布·扎卡维。约旦人。年轻的时候是个街头小混混,打架、酗酒、纹身,劣迹斑斑。
后来他去了阿富汗,参加了所谓的圣战训练营。回来之后,判若两人。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危险了。以前只是一个混混,现在是一个有信仰的混混。
2001年美国发动阿富汗战争,扎卡维跑到了伊拉克。2003年,美国又打了伊拉克。
这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点。
美国推翻了萨达姆·侯赛因的政权。但推翻容易,收拾烂摊子难。美国占领当局干了两件事,后果灾难性。
第一件:去复兴党化。萨达姆的复兴党有大约两百万成员,美国一纸命令,所有复兴党成员不许在政府工作[1]。问题是,在萨达姆时代,你要当老师、当医生、当公务员,都得入党。这道命令一下来,几十万人一夜之间失业了。
第二件:解散伊拉克军队。三十多万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突然没了工作、没了收入、没了尊严。手里有枪,心里有恨。
你猜他们去了哪儿?
一部分人,投奔了扎卡维。
扎卡维在伊拉克建立了基地组织的分支,叫伊拉克基地组织。他的手段极其残忍,连基地组织的老大本·拉登都觉得他太过分了。没错,恐怖分子嫌恐怖分子太恐怖了,这不是黑色幽默,是真实发生的事。
2006年,扎卡维被美军空袭炸死了。但他的组织没死。它改了个名字,换了个头目,继续在伊拉克的废墟中生长。
就像割掉了一棵毒草的茎叶,根还在土里。
2003年5月,美国驻伊拉克最高行政长官保罗·布雷默签署了第1号和第2号命令:解除复兴党成员公职,解散伊拉克军队。
这两道命令直接让大约40万人失去了工作和生计[2]。其中许多人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和情报官员。
后来的研究发现,ISIS的高层指挥结构中,大量成员是前伊拉克军官。他们带来了专业的军事知识、组织能力和情报技术。用一位分析人士的话说:美国亲手打造了自己最可怕的敌人的骨架。
时间快进到2011年。阿拉伯之春席卷中东。叙利亚内战爆发。
我们上一章讲过,叙利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政府军在打反对派,反对派在打政府军,库尔德人在打所有人,所有人也在打库尔德人。
在这片混乱中,那个原本缩在伊拉克角落里苟延残喘的组织,看到了机会。
它派人进入了叙利亚。在那些政府管不到的地方,它开始招兵买马。
2013年,这个组织宣布改名:伊拉克和沙姆伊斯兰国。简称ISIS。沙姆是阿拉伯语里大叙利亚地区的古称,包括今天的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和巴勒斯坦。
光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他们的野心不小。
2014年1月,ISIS攻占了伊拉克西部的费卢杰。6月,攻占了摩苏尔。
摩苏尔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人口将近两百万。伊拉克政府军有两万五千人驻守。ISIS来了多少人?大约一千五百人[3]。
一千五百人打跑了两万五千人。
这不是因为ISIS多能打。是因为伊拉克政府军烂透了。长年的腐败和派系内斗,让这支军队从内部腐烂。很多军官只领工资不上班,很多士兵根本不想为一个他们不信任的政府卖命。
ISIS攻占摩苏尔之后,缴获了大量美制武器装备。悍马车、坦克、火炮,全是美国纳税人的钱买的。
历史的讽刺,有时候就是这么刺眼。

ISIS控制区域最大的时候,横跨伊拉克和叙利亚,面积相当于一个英国。大约八百万人生活在它的统治之下[4]。
它是怎么统治的?
用恐惧。
ISIS对占领区实施了极端残暴的统治。公开处决、石刑、斩首,他们不仅执行这些暴行,还拍成视频传到网上。这不是疯狂。这是精心计算过的疯狂。他们要的就是恐惧的效果。恐惧让反抗者不敢反抗,恐惧让对手不战自溃。
对少数族裔,尤其是伊拉克北部的雅兹迪人,ISIS犯下了被联合国定性为种族灭绝的罪行[5]。男人被屠杀,女人和孩子被绑架。这是21世纪最黑暗的一页之一。
但在恐怖的另一面,ISIS也在搞宣传。而且搞得非常专业。
他们有自己的媒体部门,制作精良的招募视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粗糙的手机拍摄。是有剪辑、有特效、有配乐的宣传片。他们在推特、脸书、Telegram上大量发布内容。他们有自己的杂志,叫Dabiq,排版精美,用多种语言出版。
他们知道怎么利用互联网。
ISIS的招募策略非常有针对性。他们瞄准的是那些感到被社会排斥、缺乏归属感的年轻人。在欧洲,一些穆斯林移民后代面临就业歧视和身份困惑。在中东,大量年轻人失业,看不到未来。
ISIS给他们提供了三样东西:身份认同、使命感和归属感。你不再是巴黎郊区一个找不到工作的nobody,你是哈里发国的战士,你在改变历史。
据估计,在ISIS鼎盛时期,有超过四万名外国人从一百多个国家前往叙利亚和伊拉克加入ISIS[6]。其中很多人是通过社交媒体上的招募信息去的。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令人不安的道理:极端主义的根源不只是宗教,更是绝望。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正常世界里没有位置,他就可能去一个不正常的世界里寻找位置。
ISIS的崛起惊动了全世界。
不只是因为它在中东搞破坏。它还在全球发动恐怖袭击。2015年11月巴黎恐袭,130人遇难。2016年布鲁塞尔机场爆炸。2016年尼斯卡车冲撞人群。一个接一个的城市,一次接一次的噩梦。
2014年9月,以美国为首的国际联盟开始对ISIS发动空袭。联盟最终包括了七十多个国家和组织[7]。
在地面上,真正跟ISIS硬碰硬的是几支不同的力量。
伊拉克政府军在重新训练和装备后,开始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复失地。库尔德武装,尤其是叙利亚的库尔德人民保护部队,成了对抗ISIS最有效的地面力量之一。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民兵也加入了战斗。俄罗斯从2015年开始军事介入叙利亚,虽然他们主要是在帮阿萨德打反对派,但客观上也挤压了ISIS的空间。
这是一场漫长的、逐街逐巷的苦战。
2016年底,伊拉克军队开始进攻摩苏尔。战斗持续了九个月。整座城市打成了废墟。2017年7月,伊拉克总理宣布摩苏尔解放。
2017年10月,叙利亚的拉卡也被收复。拉卡曾经是ISIS自封的首都。
2019年3月,ISIS失去了最后一块领地——叙利亚东部的巴古兹村。

| 时间 | 事件 |
|---|---|
| 2003年 | 美国入侵伊拉克,扎卡维建立伊拉克基地组织 |
| 2006年 | 扎卡维被炸死,组织更名为伊拉克伊斯兰国 |
| 2011年 | 叙利亚内战爆发,组织趁乱扩张 |
| 2013年 | 改名ISIS,进入叙利亚 |
| 2014年6月 | 攻占摩苏尔,宣布建立哈里发国 |
| 2014年9月 | 美国主导的国际联盟开始空袭 |
| 2017年7月 | 摩苏尔被收复 |
| 2017年10月 | 拉卡被收复 |
| 2019年3月 | ISIS失去最后一块领地 |
| 2019年10月 | 巴格达迪被美军击毙 |
| 2024年3月 | ISIS-K制造莫斯科音乐厅恐袭,150人遇难 |
| 2024年 | 叙利亚境内ISIS袭击约700次,较上年增长三倍 |
| 2024年12月 | 阿萨德政权垮台,叙利亚权力真空引发ISIS重组担忧 |
2019年10月,巴格达迪在美军特种部队突袭中死亡。
ISIS作为一个占有领土的政治实体,确实完蛋了。
但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它远远没有消失。
在非洲的萨赫勒地区,ISIS的分支还在活动。在阿富汗,一个叫ISIS-K的分支仍然在制造袭击。2021年8月喀布尔机场爆炸案,就是他们干的,造成超过170人死亡[8]。
在世界各地,一些受到ISIS意识形态影响的个人,仍然可能发动所谓的独狼式袭击。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你可以炸掉一座城市,但你炸不掉一个想法。
很多人以为2019年之后,ISIS的故事就讲完了。
没有。远远没有。
它没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从占地盘的"国家",变成了去中心化的恐怖网络。像水银泻地,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2024年,仅在叙利亚一地,ISIS就发动了约700次袭击——是2023年的三倍。在叙利亚和伊拉克,仍有2500多名活跃战斗人员在沙漠中游击作战[9]。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阿富汗分支——ISIS-K(呼罗珊省)。这个分支已经成了全球最危险的恐怖威胁之一。2024年3月,他们在莫斯科一座音乐厅制造了恐袭,150人遇难。几乎在同一时期,他们在伊朗也制造了袭击,造成约100人死亡[10]。
莫斯科。伊朗。你没看错。ISIS连俄罗斯和伊朗都敢打。
2024年12月,阿萨德政权垮台了——我们上一章讲过叙利亚内战,这是它的终章。但阿萨德的倒台制造了新的权力真空。叙利亚境内关押着数千名ISIS战斗人员的监狱,看守力量突然变得不确定。有人开始担心:这些人要是跑出来呢?
与此同时,非洲萨赫勒地区正在成为ISIS新的温床。
截至2024年底,ISIS仍然是全世界最致命的恐怖组织[11]。
你看,这就是这个故事最残酷的地方。我们在前面讲过,ISIS是一种症状,不是病因。而制造这种症状的条件——权力真空、治理失败、教派仇恨——一个都没消失。它们甚至在不断复制。叙利亚的权力真空、阿富汗的治理崩溃、萨赫勒的国家失败,一模一样的剧本,一模一样的结局。
而这个想法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制造它的土壤还在。
什么土壤?
贫穷。失业。腐败的政府。被大国入侵和摧毁的国家。被许诺了民主和自由却什么都没得到的人民。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希望的年轻人。
ISIS是一种症状,不是病因。
病因是中东几十年来积累的结构性矛盾。是外部干预造成的国家崩溃。是全球不平等和文明之间的误解与敌意。
你把ISIS打败了,如果这些根本问题不解决,下一个ISIS还会出现。也许不叫这个名字,也许换一面旗帜,但逻辑是一样的。
有人曾经说过一句话,很冷,但很准确:每一颗炸弹在消灭一个恐怖分子的同时,也在制造两个新的恐怖分子。

帕尔米拉,叙利亚中部的一座古城,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罗马帝国时期的神庙、柱廊、剧场,保存相当完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
2015年5月,ISIS占领了帕尔米拉。他们用炸药炸毁了巴尔沙明神庙和贝尔神庙。两千年的文明遗产,几秒钟内化为碎石[12]。
他们还在古罗马剧场里公开处决了被俘的叙利亚士兵。
帕尔米拉的故事浓缩了ISIS的本质:对人类、对历史、对文明本身的否定。他们不只是在杀人,还在试图抹去人类的记忆。

写到这里,你可能心情很沉重。
我也是。
但有些事情,必须面对,必须理解。因为不理解它,就阻止不了它重演。
ISIS的故事告诉我们几件事。
第一,权力真空是最危险的东西。当一个国家的政府被推翻了,而没有一个新的、被人民接受的秩序来填补空白,各种极端势力就会趁虚而入。伊拉克如此,叙利亚如此,利比亚也如此。
第二,军事手段能消灭一个组织,但消灭不了一种思想。要从根本上解决极端主义,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炸弹,而是更好的教育、更公平的经济、更有效的治理。
第三,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极端思想的传播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一个在巴黎的年轻人可以在手机上被远在拉卡的宣传视频洗脑。防火墙挡不住思想,只有更有说服力的思想才能对抗坏的思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把ISIS等同于伊斯兰教。全世界有将近二十亿穆斯林[13],ISIS的成员在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几万人。绝大多数穆斯林和你我一样,只想过安稳日子。ISIS绑架了一个宗教的名义来为自己的暴行背书,这本身就是对那个宗教最大的亵渎。
把ISIS和伊斯兰教画等号,就像把某个邪教和基督教画等号一样荒谬。
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ISIS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权力真空的故事。
当一个国家被外力摧毁,而没有内力重建,黑旗就会升起。
但在中东,谁在摧毁,谁在重建,谁在背后拉线?
下一章,我们来看看那些站在中东棋盘背后的大国。他们的手,伸得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
上一章我们讲了ISIS。
一群疯子,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废墟上建了一个所谓的国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废墟是谁制造的?
叙利亚为什么会打内战?因为独裁者不肯下台。但独裁者的武器是谁卖的?反对派的枪又是谁给的?
伊拉克为什么会变成一片混乱?因为2003年美国打进去了。美国为什么要打进去?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中东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都站着几个不在场的大人物。
他们不穿军装,不上前线,但他们决定了谁打谁、用什么武器打、打到什么时候停。
这些大人物,就是大国。
今天,我们来掀开棋盘,看看棋手。
故事要从1945年说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打完,地球上冒出了两个超级大国:美国和苏联。一个信资本主义,一个信共产主义。两边都觉得自己代表人类的未来,都想把全世界拉到自己这边来。
但直接打,谁都不敢。因为双方都有核弹。
于是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玩法:不自己打,让别人打。我给你钱,给你枪,给你飞机坦克,你替我去干。
这就叫代理人战争。

中东,成了最大的代理人战场。
美国拉了两个关键盟友:以色列和沙特。一个是民主制度的样板间,一个是石油的超级油站。两个盟友性格完全不同,但美国需要它们,就像你打扑克牌需要一张大王一张小王。
苏联这边呢?它拉了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这三个国家当时都在搞社会主义式的改革,领导人都是军人出身的强人,跟苏联一拍即合。
于是中东被劈成了两半。
1967年的六日战争,以色列用美国的武器把埃及、叙利亚和约旦揍了一顿。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埃及用苏联的武器偷袭了以色列。表面上是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在打,实际上是美国和苏联在掰手腕。
打个比方。小区里两个大户闹矛盾,但谁也不想亲自下场丢面子。于是大户A给小张买了一根棒球棍,大户B给小李买了一把弹弓。小张和小李在楼下打得头破血流,两个大户在阳台上看着,满意地点头。
这就是代理人战争。出钱的人不流血,流血的人没有选择。
冷战时期,中东、非洲、东南亚、拉丁美洲,到处都是这种戏码。但中东是最惨烈的那个战场,因为这里有石油。
冷战结束了,苏联垮了。但美国没有离开中东。
为什么?三个原因。
第一,石油。
1980年,美国总统卡特说了一句话,后来被称为卡特主义:波斯湾地区的石油供应关系美国的核心利益,任何试图控制这一地区的外部力量,都将被视为对美国的攻击,美国将动用一切必要手段予以回击,包括军事力量。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波斯湾的石油是我的。谁动,我打谁。
从那以后,美国在中东部署了大量军事力量。巴林有美国海军第五舰队的总部。卡塔尔有美军中央司令部的前线指挥中心。科威特、阿联酋、阿曼,到处是美军基地。整个波斯湾,实际上被美国海军当成了自家后院。
第二,以色列。
美以关系是地球上最铁的同盟之一。美国每年给以色列的军事援助大约38亿美元,这是2016年签署的十年援助协议确定的金额[3]。以色列的铁穹防空系统、F-35战斗机、精确制导炸弹,全是美国货。
为什么美国对以色列这么好?原因很多:有共同的民主价值观,有强大的犹太裔美国人游说团体,有冷战时期结下的战略同盟,也有宗教因素。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但结果很清楚:在中东,以色列就是美国的人。
第三,军火生意。
这个后面单独说。
美国在中东最大的两次军事行动,都跟同一个国家有关:伊拉克。
第一次,1991年。
伊拉克的萨达姆入侵了隔壁的科威特。为什么?因为穷。两伊战争打了八年,伊拉克欠了一屁股债,而科威特又小又有钱,萨达姆觉得吞了它就能还债。

美国不干了。不是因为心疼科威特人民,而是因为科威特的石油不能让萨达姆一个人拿着。如果萨达姆控制了科威特,再往南就是沙特的油田。那全世界的石油命脉就攥在一个不受控制的独裁者手里了。
于是美国组织了一支三十四国联军,把伊拉克军队从科威特赶了出去。这场仗只打了四十二天,干净利落。
第二次,2003年。
这一次就没那么光彩了。
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怒了。阿富汗打了,但小布什政府觉得还不够。他们说萨达姆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且跟基地组织有勾结,必须把他干掉。
国务卿鲍威尔在联合国安理会上,拿着一个小瓶子,说里面装的是伊拉克生化武器的证据。
后来证明,那些证据是假的。
美军打进巴格达,推翻了萨达姆。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场噩梦。
伊拉克的军队被解散了,政府被推翻了,整个国家陷入了权力真空。逊尼派和什叶派开始互相残杀。基地组织趁虚而入。后来,ISIS就是在这片废墟上长出来的。
2003年至2011年的伊拉克战争,美军阵亡约4500人,受伤超过32000人。伊拉克平民死亡人数,不同统计口径差异很大,保守估计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战争的直接财政成本超过两万亿美元,如果算上退伍军人的长期医疗和伤残补贴,总成本可能超过三万亿美元。
而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件也没找到。
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斯在中东的影响力几乎归零。
叶利钦时代,俄罗斯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中东。曾经的盟友们纷纷转投美国怀抱。埃及早在1979年就跟以色列签了和约,彻底倒向了西方。伊拉克被美国打了两次。叙利亚虽然还跟俄罗斯保持关系,但那种关系更像是一个落魄贵族跟另一个落魄贵族之间的惺惺相惜。
然后普京来了。
普京是个下棋高手,不是比喻,他真的很擅长战略思维。他看到了一个机会:叙利亚。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巴沙尔政权摇摇欲坠。如果巴沙尔倒了,俄罗斯在中东就失去了最后一个据点,包括位于叙利亚塔尔图斯的海军基地,那是俄罗斯在地中海唯一的军事设施。
2015年9月,普京做了一个让全世界都吃惊的决定:出兵叙利亚。
俄罗斯空军开始轰炸叙利亚反对派的阵地。名义上是打ISIS,实际上更多是在帮巴沙尔打内战。这一招非常管用。巴沙尔的政权稳住了,俄罗斯在中东重新站稳了脚跟。
普京用叙利亚这一步棋,告诉全世界一件事:中东不是美国一个人的。
除了军事介入,俄罗斯在中东还有一张牌:武器出口。俄罗斯是全球第二大武器出口国。叙利亚的S-300防空系统是俄罗斯的。埃及近年来也开始大量购买俄罗斯武器。甚至跟美国关系铁到不行的沙特,都试探性地跟俄罗斯谈过军购。在中东,谁卖武器给你,谁就是你的靠山。
跟美国的高调和俄罗斯的强硬不同,中国在中东的存在感是慢慢长出来的。
不是靠航母,不是靠炸弹。靠的是两样东西:钱和贸易。

先说石油。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之一,而进口原油的将近一半来自中东[9]。沙特是中国最大的石油供应国之一。你家开的车,烧的可能就是沙特的油。
再说一带一路。中国在中东投了大量的钱。港口、铁路、电站、5G网络。阿联酋的哈利法港有中国投资的集装箱码头。沙特在搞的未来城市NEOM,也有中国企业参与。伊拉克的油田开发、伊朗的基础设施建设,到处有中国的身影。
但中国在中东最漂亮的一步棋,发生在2023年3月。
沙特和伊朗,中东最大的两个死对头,在北京握了手。
中国斡旋了沙特和伊朗的复交。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世界。要知道,沙特和伊朗断交七年了,逊尼派和什叶派的老大各执一词,谁都没想到是中国把它们拉到了一张桌子上。
这一刻,全世界都意识到:中东不再只是美国和俄罗斯的棋盘了。
| 维度 | 美国 | 俄罗斯 | 中国 |
|---|---|---|---|
| 主要手段 | 军事基地、同盟、军援 | 军事干预、武器出口 | 贸易、投资、外交斡旋 |
| 关键盟友 | 以色列、沙特、海湾国家 | 叙利亚、伊朗(有限合作) | 与多方保持关系 |
| 核心利益 | 石油安全、以色列安全 | 地缘影响力、武器市场 | 能源进口、贸易通道 |
| 风格 | 高调介入,有时单边行动 | 果断出手,军事优先 | 低调务实,经济先行 |
中东是全球最大的军火市场。
这不是巧合。如果你想让一个地方一直打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停往里面卖武器。
美国是中东最大的武器供应商。2019年到2023年间,美国武器出口的约52%流向了中东[11]。沙特是美国武器的头号买家之一。2017年特朗普访问沙特时,签下了价值一千一百亿美元的军售大单。一千一百亿。这个数字大到你需要停下来想一想。
沙特拿这些武器干了什么?打也门。也门内战从2015年打到现在,造成了联合国所说的世界上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之一。沙特用美国的炸弹轰炸也门的医院和学校。
俄罗斯也在卖。叙利亚的战斗机、防空导弹、坦克,大部分是俄罗斯造的。伊朗虽然被制裁,但也从俄罗斯和中国获得了不少军事技术。
甚至一些欧洲国家也在卖。法国卖战斗机给埃及和卡塔尔。英国卖武器给沙特。

这就是中东困局最讽刺的地方:那些在联合国大会上呼吁和平的国家,转头就在军火展上跟中东客户签合同。
一手高举和平旗帜,一手递上价格清单。
这不是伪善吗?
也许是。但国际政治从来不是道德竞赛。每个国家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关键是看清楚这些利益是什么,以及谁在为这些利益买单。
买单的,永远是中东的普通人。
这是过去十年中东最大的问题之一。
奥巴马时期,美国开始把战略重心往亚太转移,官方说法叫亚太再平衡。原因很简单:中国崛起了,美国觉得亚太比中东更重要。
特朗普虽然嘴上说要从中东撤军,但实际上又跟沙特签了巨额军售,又退出了伊朗核协议,又暗杀了伊朗将军苏莱曼尼。撤没撤,你自己判断。
拜登上台后继续推进从中东收缩的策略。2021年从阿富汗撤军——虽然撤得很难看——某种程度上标志着美国在中东反恐战争时代的终结。
但美国真的能离开吗?
很难。
因为以色列还在。沙特还在。伊朗核问题还在。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通道还在。美国可以减少驻军,可以降低调门,但完全抽身?短期内不太可能。
而且,美国一旦留下的真空,别人会填。俄罗斯已经在填了,中国也在填。这就是大国博弈的逻辑:你不在的地方,别人就在。
美国之所以能考虑从中东收缩,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原因:页岩油。
2010年代,美国国内的页岩油产量暴增。到2019年,美国一度成为全球最大的原油生产国。这意味着美国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大幅下降。
既然不那么需要中东的油了,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驻军?这个问题在美国国内引发了激烈辩论。
但即使美国自己不需要中东的油,它的盟友们需要。欧洲需要,日本需要,韩国需要。如果中东乱了,全球油价飙涨,美国经济一样受冲击。
石油是全球性的商品。你不买,不代表跟你没关系。
说到最后,有一个残酷的事实必须面对。
在大国博弈的棋盘上,中东国家往往不是棋手,而是棋子。
也门内战,表面上是胡塞武装和政府军在打,背后是伊朗和沙特在角力,再背后是中俄和美国的影子。叙利亚内战,打了十几年,死了几十万人,到最后变成了美国、俄罗斯、土耳其、伊朗四方势力在叙利亚领土上各占一块地盘的荒诞局面。
利比亚也是。卡扎菲倒台后,利比亚分裂成两个政府,一个背后站着土耳其和卡塔尔,另一个背后站着俄罗斯、埃及和阿联酋。

这些国家的人民想要的很简单:安全、工作、一个正常的生活。但大国的博弈让这些简单的愿望变得遥不可及。
当然,这不全是大国的错。中东自身的独裁政治、教派矛盾、民族冲突,都是火药桶。大国只是往火药桶旁边丢了一根又一根火柴。
但有时候,一根火柴就够了。
我无意在这里做道德判断。每个大国都有自己的逻辑。美国要保护盟友和石油通道,这是它的国家利益。俄罗斯要维持在中东的影响力,这是它的战略需求。中国要确保能源安全和贸易通道,这是它的发展需要。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每个决定似乎都合理。
但如果你站在巴格达街头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面前,如果你站在阿勒颇废墟上一个无家可归的母亲面前,那些合理的决定看起来就没那么合理了。
大国的棋盘很大。
但棋盘上的每一个格子,都住着活生生的人。
2024年到2026年,上面讲的所有规则全都失效了。
代理人战争?不存在了。伊朗和以色列直接开打。2024年4月,伊朗第一次向以色列发射导弹。2025年6月,以色列两百多架战机轰炸伊朗核设施。美国不再是幕后操盘手,而是亲自下场——2025年6月炸了伊朗三座核设施,2026年2月联合以色列全面打击伊朗。

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空袭中被杀。伊朗陷入继承危机。
俄罗斯赌输了。2024年12月,阿萨德政权12天内垮台,逃往莫斯科。俄罗斯在叙利亚经营十年的军事基地,前途未卜。普京的那步好棋,被掀翻了棋盘。
中国那步棋呢?沙特伊朗复交协议,居然活了下来。两国在战火中继续开会、做生意、搞朝觐合作。北京证明了一件事:经济外交有时候比军事同盟更耐摔。
特朗普先提出把加沙变成"里维埃拉"度假区——被全世界骂了。然后掏出二十点和平方案,居然签成了。人质回来了,停火落地了。同一个人,一手搞种族清洗提案,一手搞和平协议。你说他是疯子还是天才?也许两个都是。
还有胡塞武装。一个也门山区的非国家武装,拿着伊朗给的导弹,把红海航运打瘫了。集装箱运量暴跌90%,价值一万亿美元的贸易被搅乱。一群民兵,卡住了全球经济的咽喉。
棋手变成了棋子,棋子站起来掀了桌子。
这就是2026年的中东。
讲了这么多打仗、博弈、军火、石油。你可能觉得中东就是一个永远走不出来的死循环。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枪炮声和政客的算计之外,有些人正在做一件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在仇恨中种下和平的种子。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那些种子。
上一章,我们看到了大国博弈的残酷。强国来了又走,留下一地鸡毛,中东人民收拾烂摊子。
你可能觉得很绝望。
别急。
因为在所有那些战争、阴谋、背叛和爆炸声中间,有一群人,始终在做一件看起来很傻的事。
他们在种和平。
1977年11月19日。
埃及总统萨达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他飞去了耶路撒冷。
你得理解这有多疯狂。
从1948年以色列建国起,阿拉伯国家跟以色列打了四次大仗。死了几十万人。阿拉伯世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不承认以色列,不跟以色列说话,不跟以色列和谈。
谁破了这条规矩,谁就是叛徒。
萨达特不在乎。
他的飞机降落在以色列的本古里安机场。以色列总理贝京亲自来接。两个打了几十年仗的国家的领导人,站在同一块地上,握了手。
全世界都惊了。

萨达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算过一笔账。
埃及打了四次仗,西奈半岛被以色列占了。年轻人死在沙漠里。经济一塌糊涂。穷人越来越穷。继续打下去,能收回西奈半岛吗?不能。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更不能。
战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谈。
1978年9月,在美国总统卡特的撮合下,萨达特和贝京在美国的戴维营谈了十三天。
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谈判差点崩了好几次。贝京脾气硬,萨达特脾气也硬。卡特在中间来回跑,跑到腿都细了。有一次萨达特收拾行李要走人,卡特拿着以色列那边准备好的方案追出去,说你再看一眼,就最后一眼。
最后他们签了。这就是《戴维营协议》[1]。
以色列把西奈半岛还给了埃及。埃及正式承认以色列。这是阿拉伯国家第一次承认以色列的存在。
萨达特和贝京一起获得了1978年的诺贝尔和平奖。
代价呢?
1981年10月6日,萨达特在阅兵式上被自己军队里的极端分子刺杀。子弹打了他一身。
凶手说:我杀了法老。言下之意,萨达特背叛了阿拉伯人,他是罪人。
萨达特死了。但《戴维营协议》活了下来。四十多年过去了,埃及和以色列之间再也没有打过仗[2]。
这是和平的第一颗种子。种下它的人,付出了生命。
1978年戴维营谈判期间,卡特总统意识到萨达特和贝京面对面谈根本谈不拢,因为两个人脾气都太硬。于是他改了策略:让两人分住在不同的小屋里,自己当传话人来回跑。这个看似笨拙的方法,最终促成了中东历史上最重要的和平协议之一。
快进十五年。
1993年9月13日,华盛顿。白宫南草坪。
以色列总理拉宾和巴解组织主席阿拉法特站在一起。在美国总统克林顿的注视下,两人握了手。
这个画面传遍全球。

拉宾是以色列的战争英雄。他打过独立战争,打过六日战争,是真正见过血的军人。阿拉法特在以色列人眼里是恐怖分子头子,手上沾满了以色列平民的血。
这两个人握手,相当于请你想象世界上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突然手牵手出现在你面前。
这就是《奥斯陆协议》。
故事要从挪威说起。1992年,一对挪威学者夫妇悄悄搭了一个桥,让以色列和巴解组织的代表在奥斯陆郊外的一栋别墅里秘密会面。没有媒体,没有保镖,没有排场。几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咖啡,像邻居聊天一样,谈怎么结束冲突[3]。
谈了几个月。
双方同意了一个框架:巴勒斯坦人先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部分地区实行自治,然后在五年内通过继续谈判,解决最终地位问题,包括耶路撒冷归谁、难民怎么办、边界在哪。
希望来了。
拉宾在签字仪式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够了,流血和眼泪,够了。
1994年,拉宾、阿拉法特和以色列外长佩雷斯一起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然后呢?
1995年11月4日,拉宾在特拉维夫参加一场支持和平的集会。散场时,一个以色列极端分子从背后开了三枪。
拉宾倒下了。
凶手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以色列法律系学生。他说拉宾出卖了以色列的土地,罪该万死。
和萨达特一样,拉宾死在了和平的路上。
他死后,奥斯陆协议一步步走向崩溃。双方的极端势力轮番破坏。巴勒斯坦那边有自杀式炸弹袭击,以色列这边有定居点不断扩张。五年过去了,最终地位谈判无限期推迟。2000年戴维营峰会再次尝试,失败。随后爆发了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暴力升级,数千人死亡。
和平的第二颗种子,发了芽,又枯了。
| 项目 | 戴维营协议 (1978) | 奥斯陆协议 (1993) |
|---|---|---|
| 主角 | 萨达特 vs 贝京 | 拉宾 vs 阿拉法特 |
| 调停人 | 卡特 (美国) | 挪威学者夫妇 |
| 核心交易 | 以色列还西奈,埃及承认以色列 | 巴勒斯坦自治,逐步谈最终地位 |
| 结果 | 成功,维持至今 | 部分实施,最终崩溃 |
| 代价 | 萨达特遇刺 | 拉宾遇刺 |
| 教训 | 和平可以持久,但需要勇气 | 没有解决核心问题的和平是脆弱的 |
时间到了2020年。
世界变了很多。中东也变了很多。
阿联酋、巴林宣布跟以色列建交。随后摩洛哥、苏丹也加入。这就是所谓的《亚伯拉罕协议》[4]。
等等,这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不同大了。
戴维营协议和奥斯陆协议走的是一条路:先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然后其他阿拉伯国家才跟以色列和解。这叫先巴后和。
《亚伯拉罕协议》反过来了:先跟以色列建交,巴勒斯坦问题以后再说。这叫先和后巴。
为什么阿联酋愿意?
因为利益。
阿联酋想买以色列的高科技。以色列的网络安全、农业技术、医疗科技全球领先。阿联酋有钱,以色列有技术。一拍即合。
还有一个原因:伊朗。阿联酋和沙特都觉得伊朗是最大的威胁。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以色列也敌视伊朗。三方一合计,发现有很多共同利益。
批评者说:你们把巴勒斯坦人卖了。
支持者说:几十年了,先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试试新路?
不管你怎么看,《亚伯拉罕协议》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变化。迪拜开了直飞特拉维夫的航班。以色列游客涌入阿联酋。两国的公司开始合作。贸易额从零飙升到数十亿美元[5]。
和平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先解决所有历史恩怨。有时候,先把生意做起来,其他的慢慢来。
2023年3月。
沙特阿拉伯和伊朗宣布恢复外交关系。
在北京。
中国居中调停。

这条新闻的分量,可能很多人没意识到。
沙特和伊朗,一个逊尼派老大,一个什叶派老大。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几十年了。在也门打代理人战争,在叙利亚打代理人战争,在伊拉克打代理人战争,在黎巴嫩打代理人战争。你能想到的中东冲突,背后几乎都有这两家的影子。
2016年,沙特处决了一个什叶派教士。伊朗愤怒的示威者冲进了沙特驻德黑兰的大使馆。两国断交。
七年后,他们在北京坐下来,握了手。
为什么是北京?
因为中国是沙特最大的石油客户,也是伊朗的重要贸易伙伴。两边都卖不起这个账。而且中国不像美国那样在中东有太多历史包袱,当调停人比较方便。
这次和解能持久吗?说实话,不好说。沙特和伊朗之间的矛盾太深了。但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
即使是最顽固的仇恨,也有坐下来谈的可能。
很多人觉得和平是一种理想主义的追求。其实不是。和平有非常实际的经济账。
以迪拜为例。五十年前,迪拜是一个靠捕鱼和采珍珠过日子的小港口。今天,它是全球商业枢纽,年旅游收入超过三百亿美元[6]。迪拜的成功秘诀很简单:开放、安全、做生意。
中东如果全面和平,会释放出什么样的经济潜力?世界银行估计,仅以巴冲突的经济成本,每年就高达数十亿美元[7]。这些钱如果用来建学校、修公路、搞技术,会是什么光景?
和平不是慈善。和平是最好的投资。
讲了这么多国家领导人的故事,你可能会觉得和平就是大人物的事。
不是。
事实上,中东有很多普通人,每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种和平。
有一个组织叫和平之种(Seeds of Peace),1993年成立于美国缅因州。它每年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青少年带到同一个夏令营里,让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划船、一起踢球,然后面对面坐下来,聊彼此的故事[8]。
一个以色列孩子说:我从小被教育巴勒斯坦人都是恐怖分子。来了夏令营之后,我发现对面那个跟我抢篮球的男孩,跟我喜欢同一支球队。
一个巴勒斯坦孩子说:我以前觉得以色列人都是拿枪的士兵。现在我知道他们也有普通家庭,也会为考试发愁。
这种改变很小吗?
很小。
但你知道,所有的和平,都是从一个人不再把另一个人当作敌人开始的。

还有一个组织叫家长圈(Parents Circle - Families Forum),成员是在冲突中失去亲人的以色列家庭和巴勒斯坦家庭。一个失去儿子的以色列母亲和一个失去女儿的巴勒斯坦父亲,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分享痛苦。他们不是在原谅,他们是在说:我们都失去了最爱的人,我们不希望更多的人经历同样的事[9]。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比战场上的勇士更勇敢。
还有科技的力量。互联网让中东的年轻人第一次有机会跨越国界直接交流。一个沙特女孩在Instagram上关注了一个以色列博主。一个伊朗程序员在GitHub上跟以色列开发者合作开源项目。一个黎巴嫩设计师和一个土耳其设计师一起做了一个关于中东美食的网站。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会上新闻。
但它们很重要。因为仇恨是教出来的,理解也是学出来的。当你认识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之后,你就很难再把他所属的整个民族当作敌人。
让我们做一个不太现实但值得做的假设。
假如中东真的实现了全面和平,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首先,油价会降。中东的地缘政治风险是国际油价里一个巨大的溢价因素。如果这个地区稳定了,全球能源成本会明显下降。你加油的时候会更便宜,冬天的暖气费也会更低。
其次,难民危机会缓解。截至2024年,仅叙利亚内战就造成了超过一千三百万人流离失所,其中六百多万人逃到了其他国家[10]。这些人如果能回家,欧洲的难民压力会大大减轻,中东国家可以把花在打仗上的钱用来重建。
第三,旅游业会爆发。中东有太多令人惊叹的历史遗迹。约旦的佩特拉古城,伊拉克的巴比伦遗址,叙利亚的帕尔米拉,伊朗的波斯波利斯。如果和平了,这些地方会变成全球热门旅游目的地。
第四,科技合作会加速。以色列有全球顶级的创新生态系统。海湾国家有雄厚的资金。伊朗有高素质的工程师群体。如果这些力量加在一起,中东完全可以成为下一个科技高地。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我必须说点老实话。
和平离中东还很远。
巴以冲突在2023年再次剧烈升级。加沙的战火让所有关于和平进程的乐观预期都蒙上了厚厚的阴影。成千上万的平民死亡,基础设施被摧毁,仇恨在新一代人心中重新扎根。
沙特和以色列的建交谈判因此搁浅。《亚伯拉罕协议》的势头被打断。阿拉伯世界的民意再次转向强硬。
每一次暴力升级,都会毁掉几十年的和平积累。建立信任需要几十年,摧毁信任只需要几天。
这就是中东和平的残酷逻辑。
但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和平已经死透了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2025年3月,以色列恢复了对加沙的大规模轰炸。停火协议撕毁了。炸弹又落下来了。七万多人已经死了,数字还在涨。
然后呢?
然后人们又坐回了谈判桌。
2025年9月29日,特朗普在白宫公布了一份二十点和平方案。10月9日签字。10月10日生效。10月13日,最后二十名活着的人质被释放回家[11]。
这份方案不完美。非常不完美。
以色列在停火后的九十七天里,违反协议一千一百九十三次。九十七天里有八十二天在打。所谓的停火,更像是一边签字一边开枪。
但人质回来了。至少有一段时间,炸弹不落了。加沙的人能喘口气了。
与此同时,《亚伯拉罕协议》也在艰难扩展。2025年11月,哈萨克斯坦加入。但最关键的那块拼图——沙特阿拉伯——依然缺着。利雅得的立场很明确:没有巴勒斯坦建国,就没有沙以建交。以色列坚决拒绝。僵局继续。
说实话。我不想美化这些。
当你知道十万多人已经死了,当你看到饥荒中的孩子,当你知道幸存者要用余生去消化那些创伤和仇恨——在这种背景下谈"和平进展",总觉得有点讽刺。
但讽刺归讽刺,事实是这样的: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们也没有放弃谈。在尸体还没收完的时候,在废墟还冒着烟的时候,有人坐在某个房间里,试图阻止更多的死亡。
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
暴力让和平变得更紧迫,也让和平变得更难。创伤会制造仇恨,仇恨会催生新的暴力。这个循环有可能持续好几代人。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打破这个循环——哪怕每次只打破一点点——种子就还在。
但是。
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回顾这一章讲的所有故事,你会发现:和平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总是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摇摆。戴维营协议之前有四次战争。奥斯陆协议之前有几十年的流血。《亚伯拉罕协议》之前是无数次失败的谈判。
每一次和平突破,都发生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
萨达特去耶路撒冷之前,没人觉得埃及和以色列能和解。拉宾和阿拉法特握手之前,没人觉得他们能站在同一个台上。阿联酋跟以色列建交之前,没人觉得海湾国家会迈出这一步。
历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不可能,只是还没有发生。
所以,和平远吗?远。但不是不可能。
只要还有人愿意种下那颗种子——不管是一个国家的总统,还是一个夏令营里的孩子——和平就还有希望。
下一章,也是最后一章,我想跟你做一个思想实验。
如果给你一张白纸,让你重新设计中东的和平方案,你会怎么做?
好了,最后一章。
在前面十一章里,你跟着我从沙漠走到了油田,从经书翻到了联合国决议,从一百年前的铅笔画线看到了今天的新闻头条。
你已经知道了很多。
现在,我要给你出一道题。
假设明天早上你醒来,发现自己坐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三十八层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张任命书:你是新任联合国秘书长。
不仅如此,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破天荒地达成一致,给了你一项前所未有的权力:你可以用一天时间,对中东问题做出任何决定,所有国家必须执行。
一天。无限权力。解决中东问题。
听起来很爽对不对?
先别急着高兴。让我们来试试看。

你坐下来,打开中东地图。
第四章讲过,今天中东的很多国界线是一百年前英国人和法国人拿铅笔和直尺画的。赛克斯-皮科协定,两个外交官在地图上横切一刀,把奥斯曼帝国的遗产瓜分干净。
画线的人不在乎线两边住着谁。结果,同一个民族被劈成好几个国家,互相敌对的教派被塞进同一个国境。库尔德人至今没有自己的国家,分散在四个国家的边界两侧。伊拉克境内,逊尼派、什叶派和库尔德人被捆绑在一起,从建国第一天就开始互相不服。
好。你现在有权力了。重新画线?
先想一想。
你要是按民族划分,中东至少要多出十几个国家。库尔德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但土耳其失去四分之一领土,伊拉克少了整个北部,伊朗和叙利亚各丢一大块。这四个国家会同意吗?
不会。哪怕你有无限权力强行执行,第二天你的权力到期,战争就会爆发。因为没有哪个国家愿意被肢解。
你要是按宗教划分呢?逊尼派国家、什叶派国家、基督徒国家、犹太国家?且不说很多地方宗教人口是混居的,光是逊尼派内部就有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库尔德人三大族群,他们之间的矛盾一点也不比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小。
你要是干脆维持现状呢?那这些直尺画出来的国界线继续制造矛盾,和一百年前一样。
第一个问题,你已经头疼了。
紧接着,助手递上来一份更厚的档案。封面上写着:巴以问题。
第五章的内容涌上心头。两个民族,同一块土地,都说这是自己的家。
你有三个方案。
方案一:两国方案。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各占一块,和平共处。这是国际社会谈了几十年的方案。听起来很合理。但你立刻面对一连串要命的问题:耶路撒冷归谁?犹太定居点怎么办?巴勒斯坦难民有没有权利回到他们1948年被赶走的家?约旦河西岸现在已经有几十万犹太定居者,你让他们搬走?他们不会搬的。你不让他们搬,巴勒斯坦人的国家就是一块被定居点切得支离破碎的瑞士奶酪。
方案二:一国方案。 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合并成一个国家,所有人平等投票。问题是,如果按人口算,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犹太人数量差不多,再过二十年巴勒斯坦人口会超过犹太人。这意味着犹太人将在自己建立的国家里变成少数民族。以色列建国的全部意义就是给犹太人一个安全的家,这个方案等于从根基上否定了以色列的存在理由。以色列不可能接受。
方案三:维持现状。 继续拖。但现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加沙的巴勒斯坦人在一片废墟中苦熬,意味着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每天经过以色列军事检查站才能去上班,意味着以色列人在公交车上担心炸弹,意味着双方的孩子在仇恨中长大,下一代继续打。
三个方案,没有一个干净利落。
你翻完档案,沉默了很久。

1993年,以色列总理拉宾和巴解组织领导人阿拉法特在白宫草坪上握手。那张照片震惊了世界。奥斯陆协议看起来像是和平的曙光。
然后呢?
拉宾被自己国家的极端分子暗杀了。阿拉法特在以色列的围困中孤独死去。协议中规定的五年过渡期变成了三十多年的僵局。定居点不但没撤,反而越建越多[1]。
奥斯陆告诉我们一件事:签协议容易,执行协议难。因为愿意妥协的领导人,往往最先被自己人淘汰。
你揉揉眼睛,看向窗外。下一个议题更难。
第二章和第七章告诉你,中东的很多冲突表面上是领土争端,骨子里是信仰之争。逊尼派和什叶派从公元七世纪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沙特和伊朗,一个逊尼派老大,一个什叶派盟主,在整个中东打代理人战争。也门、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到处都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不能。
因为信仰不是你能用行政命令改变的东西。你可以划国界线,可以分配石油收入,可以撤军队,但你不能走进一个人的心里,告诉他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
历史上每一个试图用强力统一信仰的人,最后都失败了。十字军没做到,奥斯曼帝国没做到,萨达姆也没做到。信仰这个东西,你越压它,它弹得越高。
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能做的,也许是创造一种制度。一种让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的制度。黎巴嫩曾经试过,搞了一套按教派分配权力的体制。结果呢?内战打了十五年。但战后的黎巴嫩也维持了一段相对的和平。不完美,漏洞百出,但至少大家没再拿枪互射。
也许完美的解决方案不存在。也许能找到的最好结果,就是大家都不太满意,但都还能活下去。
下午了。你桌上又多了一份报告。封面写着:能源转型与中东的未来。
第三章讲过,石油是中东的血液。海湾国家的财富、权力、国际地位,全都建立在那些黑色液体之上。
但石油时代正在走向终结。
全球电动车销量在过去几年里飙升。欧盟已经宣布2035年禁售燃油车。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电动车市场和太阳能面板生产国[2]。技术进步正在让可再生能源变得越来越便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东国家面临一个存亡级别的问题:石油卖不动了以后,靠什么吃饭?
有的国家已经在转型。阿联酋砸重金搞旅游、金融和科技,迪拜已经从一个沙漠小渔村变成了全球地标。沙特推出了2030愿景,要建未来城市NEOM,要搞娱乐业,要让经济摆脱对石油的依赖。
但更多的国家还在原地踏步。伊拉克的GDP有超过一半来自石油。也门和叙利亚还在战火里挣扎,转什么型?
你作为秘书长能做什么?你可以呼吁国际社会帮助这些国家转型。但帮助的前提是稳定,稳定的前提是和平,和平的前提是解决前面那些问题。
又绕回来了。
天快黑了。你的助手犹豫了一下,递上最后一份备忘录。
第十章的内容。大国博弈。
中东从来不只是中东人的事。英国和法国一百年前画了线,美国和苏联在冷战里把中东当棋盘,今天的美国、俄罗斯、中国在这里继续角力。
你想让大国别再干涉中东?
那你得先问一个问题:大国凭什么要听你的?
美国在中东有军事基地、有盟友、有石油利益。俄罗斯在叙利亚有海军基地,在伊朗有武器生意。中国是中东最大的石油买家。每一个大国都在中东有切实的利益,你让他们说走就走?
就算他们真走了,权力真空会被谁填补?地区大国——沙特、伊朗、土耳其——会立刻扑上去争夺主导权。这可能比大国在场时更危险。
你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大国干涉是问题的一部分,但大国撤出也不是解决方案。

夜幕降临。你坐在联合国大楼三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五份文件,每一份都写满了矛盾。
国界线问题:怎么画都有人不服。
巴以问题:每个方案都有致命缺陷。
宗教问题:不是行政命令能解决的。
石油问题:和其他所有问题互相缠绕。
大国问题:来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终于明白了。
中东没有一把万能钥匙。没有一个天才方案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任何告诉你有简单答案的人,要么是在骗你,要么是自己也没搞明白。
而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一场思想实验,那请你看看窗外。
2026年3月。此刻。就在你读这本书的时候,美国和以色列正在轰炸伊朗。哈梅内伊——统治伊朗三十六年的最高领袖——已经被炸死了。伊朗的政治体制陷入危机,临时领导委员会在废墟中勉强维持运转。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简单方案"现在看起来更荒唐了。消灭一个领袖就能带来和平?上一章告诉你,哈马斯的领导人被杀了,真主党的领导人被杀了,伊朗的军事指挥官被成批杀了。然后呢?战争不但没有结束,反而升级了。
但同样是在这片混乱中,2025年的加沙和平方案证明了一件事:即使在最恐怖的暴力中,交易仍然可以达成。人质可以回家。炸弹可以暂时停下来。
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战争在升级,和平的可能性也没有消失。
这不是因为中东人特别好斗。不是因为伊斯兰教天生暴力。不是因为阿拉伯文化不适合民主。这些都是偏见,是懒人的解释。
真正的原因,你已经在前面十一章里看到了:是地理、是资源、是殖民遗产、是冷战棋局、是教派政治、是大国私利。这些因素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剪断一根,另外五根会绷得更紧。
下次你在新闻里看到中东又出事了,试着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谁在打?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历史恩怨?(第二章、第四章、第五章)
第二,谁在背后?有没有大国或地区强国在里面搅局?(第八章、第十章)
第三,跟资源有没有关系?石油、水源、贸易通道,有没有牵涉其中?(第三章)
问完这三个问题,你就已经比大多数人更懂中东了。
故事不是这样结束的。
如果这本书只告诉你中东很复杂、没有解、放弃吧,那我写它干嘛?你读它干嘛?
历史不是宿命。
我再给你几个数字。
一百年前,欧洲是世界上最暴力的地方。两次世界大战,加起来死了将近一亿人。法国和德国互相仇恨了几百年。要是在1945年你告诉一个法国人,六十年后他可以不带护照开车去柏林喝啤酒,他会觉得你疯了。
但欧盟做到了。
南非在1990年代之前实行种族隔离。黑人不能和白人坐同一辆公交车。曼德拉在监狱里关了二十七年。所有人都觉得南非要么永远隔离,要么血流成河。
但和平过渡做到了。
北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打了三十年。炸弹、暗杀、街头巷战。1998年签了贝尔法斯特协议。不完美,但枪声停了。
中东不是注定永远打下去的。
第十一章讲的那些和平的种子——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民间对话组织、约旦的难民教育项目、阿联酋和以色列的外交突破——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在枪声和爆炸的间隙里,总有人在试着做正确的事。
改变不会一夜之间发生。但它会发生。
我不会假装乐观。此刻的中东比我开始写这本书时更危险。一个核门槛国家的最高领袖被暗杀了,战火还在烧,赌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但赌注高,也意味着和平的回报更大。
你不是联合国秘书长。你没有无限权力。你可能只是一个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普通人。
但你能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理解。
当你理解了冲突的根源,你就不会轻易被一条愤怒的标题带着跑。你不会觉得某个民族天生就是坏人。你不会转发那些把复杂问题简化成善恶对决的帖子。
你会记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在加沙废墟里找水的母亲。那个在特拉维夫担心火箭弹的父亲。那个在大马士革失去了家的孩子。那个在巴格达市场卖水果的老人。
他们都想活下去。他们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理解不能阻止战争。但理解是阻止战争的第一步。
因为所有的和平,都是从一个人愿意去理解另一个人开始的。

这本书第一章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种地方:位置绝佳,交通便利,要啥有啥,按理说住在这儿的人应该过得很幸福。但偏偏,这地方天天打架。
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
不是因为命运。不是因为诅咒。是因为历史、地理、资源、信仰和权力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困在这张网里的人,不是不想出来,是真的很难出来。
但网是人编的。
人编的东西,人就能解开。
只不过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理解。
需要像你这样,愿意花时间读完一本书,去了解那些跟自己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陌生人在经历什么的人。
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中东的故事还在继续。
1. 中东的位置是它最大的财富,也是最大的诅咒。 三大洲交汇处、全球石油命脉、国际贸易咽喉,让这片土地永远是兵家必争之地。
2. 今天的很多冲突,根源在一百年前。 殖民者用直尺画出的国界线、随意许下的互相矛盾的承诺、强行塞在一起的不同族群,这些历史遗产至今没有清算完毕。
3. 宗教是火药,但政治才是火柴。 逊尼派和什叶派的矛盾有一千四百年历史,但它之所以反复爆发,是因为政治家和大国在利用它。
4. 石油塑造了现代中东,但石油时代正在终结。 能否成功转型,将决定中东很多国家的命运。
5. 大国博弈是中东困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英法到美苏到今天的多极世界,外部力量始终在影响中东的走向。
6. 没有简单答案,但有正确态度。 理解复杂性本身,就是迈向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拒绝偏见,拒绝简单化,记住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7. 2026年的战火提醒我们:赌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哈梅内伊被杀,伊朗政治体制危机,战争仍在继续。但加沙和平方案也证明,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交易仍然可以达成。理解和和平,从未像现在这样紧迫。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安静。
2026年3月。美国和以色列的战机还在伊朗上空盘旋。加沙的停火协议签了又撕。也门的胡塞武装依然在往红海里扔导弹。叙利亚刚推翻了独裁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权力斗争又开始了。
写一本关于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行驶的火车上画窗外的风景,你刚画完一棵树,回头一看,火车已经开过三个山头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宗教的分歧、民族的记忆、石油的诅咒、大国的算盘。这些深层的逻辑,一百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理解了这些,你就不会被每天的突发新闻牵着鼻子走。
中东不只是一个总在打仗的地方。它是人类文明的起点之一。文字诞生在这里,法律诞生在这里,三个改变世界的宗教诞生在这里。你每天用的数字、喝的咖啡、读的故事,很多都跟这片土地有关。
一个如此重要的地方,值得被更多人理解。
希望这本书能帮上一点忙。
感谢你。
不是客套话。在一个人人都在刷短视频的年代,你愿意花时间读一本讲中东的书。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你在乎。
在乎远方的人过得怎样,在乎冲突背后的原因,在乎理解那些跟自己生活不一样的人。
这比很多事情都重要。
如果这本书让你对中东产生了更多好奇,以下是一些值得探索的资源。
| 类型 | 推荐 | 适合谁 |
|---|---|---|
| 书籍 | 《耶路撒冷三千年》(西蒙·蒙蒂菲奥里著) | 想深入了解圣城历史的人 |
| 书籍 | 《阿拉伯的劳伦斯》(斯科特·安德森著) | 喜欢传奇故事的人 |
| 书籍 | 《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托马斯·弗里德曼著) | 想理解以巴冲突的人 |
| 书籍 | 《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彼得·弗兰科潘著) | 想从更大视角看中东的人 |
| 书籍 | The Looming Tower(劳伦斯·赖特著) | 想了解恐怖主义根源的人(英文) |
| 纪录片 | 《权力的代价》(PBS, The Power of Nightmares) | 想了解恐怖主义与政治的关系 |
| 纪录片 | 《叙利亚内战》(BBC纪录片系列) | 想了解叙利亚危机全貌 |
| 纪录片 | 《石油的代价》(BBC, The Prize) | 想了解石油如何塑造中东 |
| 新闻源 | 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中文网 | 中东视角的新闻报道 |
| 新闻源 | BBC中文 中东板块 | 相对平衡的国际视角 |
| 新闻源 | 澎湃新闻 国际频道 | 中文深度报道 |
| 新闻源 | 端传媒 国际板块 | 华语世界的深度长文 |